本溪市图书馆 内容
天空挂着彎彎的月牙，大地籠罩了一層淡淡的白紗，白天的炎熱已被徐徐晚風吹散，多么美好的初夏之夜！
地榞上的一支腊燭，火焰有節奏地跳躍着，雖只这一燭之光，可把整个屋子照得紅乎乎的。寬綽的南北大炕上坐满了庄員，大隊長王大山站在地當央，宣布了到牛心台去篩沙子和石子的名單，大家一致同意。
坐在炕稍，靠着山牆的刘玉，低着頭曲着膝，叨着个烟袋，“叭噠叭噠”的抽着悶烟，一聲沒吱。心里反來覆去的核計着：篩沙子，灰鏖抛土的，除了眯眼睛，就是嗆的嗓子發干。篩石頭，石頭沉甸甸的不是砸脚就是碰手，碰哪都是一塊傷。每天跟石頭、沙子打交道可不如在地里干活。再說抛家在外也不易呀，俗語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他慢慢的抬起了頭，从側面看去，他那鷹鼻子是更弯弯了，搭拉着的厚厚眼皮撩动一下，瞅瞅大伙又瞅瞅隊長：俺們屋里的，病病歪歪的，挑水呀，餵猪餵鷄的，我不在家哪行啊！”又似央求的說：“你們‘掂對’一个旁人吧！挑个家能脫离开的。”
大隊長是个精細的人，一听这話，就猜到刘玉又是借口。因为他很了解刘玉的家庭情况，也了解他有个好打个人小算盤的心眼。不过出外干活和在家干活都是一樣，这里頭有什么算盤可扒拉的呢？决定他去是因为他還能干，所以在某種义意上來說，大小還是个光荣的事哪。可是刘玉为什么不顧意去呢！他一双深陷又有神的眼睛，浮上了一層猶疑的神色。
路文秀用眼角斜楞斜楞刘玉說：“他不去，我去，我家能脫离开。”于是大家轟的一陣嘀咕起來。刘玉沒曾想路文秀來这么一下，覺得眞不是滋味，心里暗暗的埋怨路文秀不該在人多勢衆的地方尅打他，心里有些不滿。
太陽象一团火似的烤着大地。沒鏟过頭遍的小高梁苗被雜草欺得黄瘦黄瘦的，象没吃足奶挺不起精神的嬰兒。鏟过的苗兒綠乎乎地随着微風起伏的擺动着，满不在乎地挺立在土壠上，淋浴在雨露一樣可貴的陽光里。
歇頭气的時候，大家聚坐在地頭一棵大柳樹下，身子在休息着可是誰的嘴也沒閑着。抽抽烟，喝點水，話匣子就都打开了。不知怎么小隊長想起了篩沙子的小伙子們說：“这帮小伙子干的眞起勁，每天篩七十來筐，掙二十多分。”这一下子引起了大伙的興趣。有的說：“这些小伙子眞有兩下子，干一天能赶咱們二，三天，一天還有五角菜錢，可美坏了。”有的說：“那你别眼气，人家能干就多掙唄，誰不讓你去啦。”刘玉坐在一旁听着眞不順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人家又沒指名說自己。只好眨巴眨巴眼睛，仍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心里又是懊惱又是后悔當初不應該不去，責備自己做事太不老練，見識太短，没見兔子就撒了鷹，怎么不打听个四五六，弄个靑紅皂白呢！現在惹得大伙不願意還不算，想起在家干活旣不淸閑又没多掙。这眞是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受大窮。尤共前兩天䠀地時靑騾子毛了繮繩把自己絆倒了，腰腿碰在犁杖上現在傷還沒好……
他越想越后悔，这个后悔葯怎么也吃不完。
刘玉雖然手在鏟着地，心可沒在地上，于是可愛的小高梁苗就不時地随着鋤板子刷的一聲翻倒在壠溝里，再也直立不起來了。
“你看你把苗都鏟掉了。”王利不滿意的給刘玉提着意見。
“鋤角帶的。你又大驚小怪什么？吃飯還要掉飯粒哪。”刘玉生气的强辯着。
“吓，鋤角帶的！竟象这樣帶起來，秋后還打算豐收啊！”王利諷喻的說。大家也訕笑了。刘玉弄得上言不接下語，好下不來台，心里悶乎乎的，腦袋嗡嗡地象要炸开似的。嘴里沒說心里的話，好小子别看你是个毛孩子，做事可太不留情了，咱們是騎驢看唱本走着瞧吧。同時也埋怨大家不帮助他，還訕笑他。这下子他更覺得沒趣了。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只有粉紅色天邊上空的几朵白雲最后送别着余輝。刘玉正在井上打水，一抬頭見大隊是王大山走來，他急忙把水倒在桶里，因为心里的事情弄得心神不太安定，所以水洒在桶外很多濺了一脚，迸了一臉，他自己生气地狠狠把臉上的水“摩搜”了兩把說：“大兄弟你上那去？”王大山還未及回答他又繼续說：“是還要去人篩沙子嗎？”王大山說：“對了。任務完不了，一个大隊還得去兩个人。”刘玉听了，覺得这可是一个机會，立刻有些尷尬而似檢討的說：“大兄弟，上回因为你嫂子挺軟弱，我怕地犯病，所以我沒去，可后來細一尋思，这不對呀，我不在家，家里有你姪女也能照看过來啦。大兄弟，这回我想……”
王大山撓撓腦袋說：去的都决定了，因上次你不顧去，这回没有你。”
“这回都誰去呀？”
“張順，王利。”
“王利他們爺倆干活，家庭又不困難，换换不行嗎？”他懇求的同時也是對王利報復的說。
“那哪行啊，王利上回要求去就沒去了。”
“大兄弟，說眞的你不好照顧照顧我嗎？去年給你嫂子治病拉下不少飢荒，这都是臉面錢，这昝不多掙點工分，到秋后還不上，怎么對起人呀！”
“大哥，都一樣一的庄員，什么事不能光咱們挑，得合情合理。上次你不顧意去，这回看能多掙几分又要去，这不是伸出嘴巴給人打嚒，大哥，我說这話你可别生我的气呀，咱們要還都是單干思想，庄可就得垮了。”刘玉的心里眞不是滋味，覺得王大山太不留情面了，他有点惱羞的說：“隊長不讓去就拉倒唄，說这些干什么。”他特别突出隊長兩个字。王大山親切的解釋說：“大哥，咱倆老兄老弟的，沒有隔膜我才这么說哪。”刘玉更不耐煩了，他想：我也不是四六不懂的三歲兩歲小孩子，打一巴掌，給个甜棗吃。什么老兄老弟的，少來这一套。他扭身挑起水就走了。
夜很靜，全家的人都甜蜜的睡着，只有刘玉一直翻來覆去的睡不着。他覺得王大山當了隊長就六親不認了。另外不用說大人就連王利都跟自己不熱乎。入了庄倒不自由了，眞是蹩气。
越想越不自在，他一夜沒有睡覺，弄的腦袋昏昏沉沉地，快天亮時出去小便一次，呼吸了新鮮空气好象腦袋里淸亮了一些，覺得自己不應該老有勾勾心，不然也許……他眼睛再也睜不开了，渾身象火似的發燒，他暗暗的埋怨自己說：这多不上算哪！今天怕不能出勤了。
郭長柏 插画
地榞上的一支腊燭，火焰有節奏地跳躍着，雖只这一燭之光，可把整个屋子照得紅乎乎的。寬綽的南北大炕上坐满了庄員，大隊長王大山站在地當央，宣布了到牛心台去篩沙子和石子的名單，大家一致同意。
坐在炕稍，靠着山牆的刘玉，低着頭曲着膝，叨着个烟袋，“叭噠叭噠”的抽着悶烟，一聲沒吱。心里反來覆去的核計着：篩沙子，灰鏖抛土的，除了眯眼睛，就是嗆的嗓子發干。篩石頭，石頭沉甸甸的不是砸脚就是碰手，碰哪都是一塊傷。每天跟石頭、沙子打交道可不如在地里干活。再說抛家在外也不易呀，俗語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他慢慢的抬起了頭，从側面看去，他那鷹鼻子是更弯弯了，搭拉着的厚厚眼皮撩动一下，瞅瞅大伙又瞅瞅隊長：俺們屋里的，病病歪歪的，挑水呀，餵猪餵鷄的，我不在家哪行啊！”又似央求的說：“你們‘掂對’一个旁人吧！挑个家能脫离开的。”
大隊長是个精細的人，一听这話，就猜到刘玉又是借口。因为他很了解刘玉的家庭情况，也了解他有个好打个人小算盤的心眼。不过出外干活和在家干活都是一樣，这里頭有什么算盤可扒拉的呢？决定他去是因为他還能干，所以在某種义意上來說，大小還是个光荣的事哪。可是刘玉为什么不顧意去呢！他一双深陷又有神的眼睛，浮上了一層猶疑的神色。
路文秀用眼角斜楞斜楞刘玉說：“他不去，我去，我家能脫离开。”于是大家轟的一陣嘀咕起來。刘玉沒曾想路文秀來这么一下，覺得眞不是滋味，心里暗暗的埋怨路文秀不該在人多勢衆的地方尅打他，心里有些不滿。
太陽象一团火似的烤着大地。沒鏟过頭遍的小高梁苗被雜草欺得黄瘦黄瘦的，象没吃足奶挺不起精神的嬰兒。鏟过的苗兒綠乎乎地随着微風起伏的擺动着，满不在乎地挺立在土壠上，淋浴在雨露一樣可貴的陽光里。
歇頭气的時候，大家聚坐在地頭一棵大柳樹下，身子在休息着可是誰的嘴也沒閑着。抽抽烟，喝點水，話匣子就都打开了。不知怎么小隊長想起了篩沙子的小伙子們說：“这帮小伙子干的眞起勁，每天篩七十來筐，掙二十多分。”这一下子引起了大伙的興趣。有的說：“这些小伙子眞有兩下子，干一天能赶咱們二，三天，一天還有五角菜錢，可美坏了。”有的說：“那你别眼气，人家能干就多掙唄，誰不讓你去啦。”刘玉坐在一旁听着眞不順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人家又沒指名說自己。只好眨巴眨巴眼睛，仍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心里又是懊惱又是后悔當初不應該不去，責備自己做事太不老練，見識太短，没見兔子就撒了鷹，怎么不打听个四五六，弄个靑紅皂白呢！現在惹得大伙不願意還不算，想起在家干活旣不淸閑又没多掙。这眞是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受大窮。尤共前兩天䠀地時靑騾子毛了繮繩把自己絆倒了，腰腿碰在犁杖上現在傷還沒好……
他越想越后悔，这个后悔葯怎么也吃不完。
刘玉雖然手在鏟着地，心可沒在地上，于是可愛的小高梁苗就不時地随着鋤板子刷的一聲翻倒在壠溝里，再也直立不起來了。
“你看你把苗都鏟掉了。”王利不滿意的給刘玉提着意見。
“鋤角帶的。你又大驚小怪什么？吃飯還要掉飯粒哪。”刘玉生气的强辯着。
“吓，鋤角帶的！竟象这樣帶起來，秋后還打算豐收啊！”王利諷喻的說。大家也訕笑了。刘玉弄得上言不接下語，好下不來台，心里悶乎乎的，腦袋嗡嗡地象要炸开似的。嘴里沒說心里的話，好小子别看你是个毛孩子，做事可太不留情了，咱們是騎驢看唱本走着瞧吧。同時也埋怨大家不帮助他，還訕笑他。这下子他更覺得沒趣了。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只有粉紅色天邊上空的几朵白雲最后送别着余輝。刘玉正在井上打水，一抬頭見大隊是王大山走來，他急忙把水倒在桶里，因为心里的事情弄得心神不太安定，所以水洒在桶外很多濺了一脚，迸了一臉，他自己生气地狠狠把臉上的水“摩搜”了兩把說：“大兄弟你上那去？”王大山還未及回答他又繼续說：“是還要去人篩沙子嗎？”王大山說：“對了。任務完不了，一个大隊還得去兩个人。”刘玉听了，覺得这可是一个机會，立刻有些尷尬而似檢討的說：“大兄弟，上回因为你嫂子挺軟弱，我怕地犯病，所以我沒去，可后來細一尋思，这不對呀，我不在家，家里有你姪女也能照看过來啦。大兄弟，这回我想……”
王大山撓撓腦袋說：去的都决定了，因上次你不顧去，这回没有你。”
“这回都誰去呀？”
“張順，王利。”
“王利他們爺倆干活，家庭又不困難，换换不行嗎？”他懇求的同時也是對王利報復的說。
“那哪行啊，王利上回要求去就沒去了。”
“大兄弟，說眞的你不好照顧照顧我嗎？去年給你嫂子治病拉下不少飢荒，这都是臉面錢，这昝不多掙點工分，到秋后還不上，怎么對起人呀！”
“大哥，都一樣一的庄員，什么事不能光咱們挑，得合情合理。上次你不顧意去，这回看能多掙几分又要去，这不是伸出嘴巴給人打嚒，大哥，我說这話你可别生我的气呀，咱們要還都是單干思想，庄可就得垮了。”刘玉的心里眞不是滋味，覺得王大山太不留情面了，他有点惱羞的說：“隊長不讓去就拉倒唄，說这些干什么。”他特别突出隊長兩个字。王大山親切的解釋說：“大哥，咱倆老兄老弟的，沒有隔膜我才这么說哪。”刘玉更不耐煩了，他想：我也不是四六不懂的三歲兩歲小孩子，打一巴掌，給个甜棗吃。什么老兄老弟的，少來这一套。他扭身挑起水就走了。
夜很靜，全家的人都甜蜜的睡着，只有刘玉一直翻來覆去的睡不着。他覺得王大山當了隊長就六親不認了。另外不用說大人就連王利都跟自己不熱乎。入了庄倒不自由了，眞是蹩气。
越想越不自在，他一夜沒有睡覺，弄的腦袋昏昏沉沉地，快天亮時出去小便一次，呼吸了新鮮空气好象腦袋里淸亮了一些，覺得自己不應該老有勾勾心，不然也許……他眼睛再也睜不开了，渾身象火似的發燒，他暗暗的埋怨自己說：这多不上算哪！今天怕不能出勤了。
郭長柏 插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