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溪市图书馆

張午天
  小保看爸爸媽媽領着小妹走出大門，就立刻將門閂了。隔窗子听見媽媽囑咐：
  “保兒，好好看家呀！小心魚，別讓猫叼去。泡一會兒你把鱗刮了！”
  小保忙應着，可是心和眼睛早叫從兜里掏出來的一迭票子吸引住了。他“啊”了这一聲，又得从頭數——一、二、三、四……二十八元！够爸爸半月掙的！他樂的小嘴兒合不上。漂亮的紙票四角一點兒沒揉搓，象才从印刷机上揀下來的。他望着它們笑。紅臉蛋上的小酒窩一隱一現的。
  突然“扒拉”一聲。他忙把錢塞進褲兜里心想：后院小栓來看見要分一半的，同時腦子里閃出方才在土馬路上揀錢時小栓在身后不远慢慢走來的情景。可是小栓幷沒進來呀！他藏好錢一看，啊！原是大花猫拱翻蓋帘，叼起一尾鯉魚，聳身穿過門坎下的洞口跑出去了。他攆出去找了一回也沒找見，就气惱地回來了。可是一想到新紙票，很多美麗理想的影兒都象燕子、喜鵲一樣奔他飛來，喳喳地叫个不停……
  “一條鯉魚算什么，買一條去。剩下的錢交給爸爸。下學期上中學買套藍制服、一双黃皮鞋。”
  忽然他又想起剛解放那年他五歲時一天晚上的一件事：爸爸拉洋車回來，發現事上有个包袱，拾着就要往派出所送。媽媽攛上去往回拽，爸爸一甩袖子把媽媽搡了个趔趄，罵着闖出院去。回來坐在炕頭上還牢騷了一夜……小保想到这兒，覺得嶄新的藍制服和黃皮鞋給風刮跑了，沒踪沒影了。
  他走到外屋。把魚盆端進來，拿起片刀刮魚鱗。
  哧，哧，哧！魚鱗迸到臉上瓦凉，瓦凉的。可腦子里却乱糟糟的，一會兒看見爸爸把媽媽搡了个趔趄，一會兒看見爸爸坐在炕頭上气哼哼地瞪他呢！一會兒又想：“揀東西不交給老師算好學生么？……”
  可是他摸摸紙票，彷彿有个小靑蛙，一直跳到心尖上，對他唱歌：
  “呱呱呱，不要怕，
  呱呱呱，不要怕，
  揀的不當偷的呀！
  揀的不當偷的呀！”
  “啊：對呀對呀！”他的藍制服和黃皮鞋好象又回來，穿在身上、脚上了。
  “哧、哧、哧”，魚鱗迸到臉上瓦凉瓦凉的，他又似乎發現自己穿上嶄新的藍制服、新皮鞋在柏油路上挺胸脯邁大步唱着歌，踏得噠噠响……
  忽然，他覺得滿屋紅光。他閉了會兒眼睛，台頭一看——原來晚霞悄悄地落在媽媽挂着光荣花當治安員得來的獎品——大鏡子上面，反射的彩光正罩在他臉上。所以眼花潦乱哩！心咚咚跳起來。他的藍制服和黃皮鞋又影囉！
  他嘆了口气皺了皺眉頭：“有啦！誰也不吿訴。明天拿儲蓄所存起來。冬天買冰鞋，玩完了放小栓家”想着想着他就彷彿看見自己穿着冰鞋在冰海上馳旋起來，嘿！許多人都夸他滑的好。
  他把小手從魚盆里拿出來擦汗。將魚用盆子倒扣起來要上市場。但，剛跑出門就返回來。端相着鏡子背后、炕蓆底下、箱子夾空、文具盒里……都不可靠。結果還是放在衣兜里帶着。
  太陽爺爺睡覺去了。電車、汽笛、馬達的轟〓聲匯成了一支夜曲，它好象催月亮奶奶快点出來。“我們是新中國的好學生。”他蹦蹦跳跳地唱起來。“……愛祖國、愛人民……”。不知怎的，他忽然唱不下去了。又想藍制服、皮鞋和冰刀了。
  他捉摸着：“我揀的，不是偷的，我還是新中國的好學生！交上，交上去老師全大會上表揚我，倒是光荣！可是冬天我還得用兩塊板兒釘上鉄絲當冰鞋，在馬路上放野跑呀！看人家有冰刀的多神气，飛一般地快。再說小栓那天在電影院揀支“金能”鋼筆到現在還自己使着哪！……”
  他從市場出來，提着一條和家里一樣大小的鯉魚，往家里緊走。
  前面傳來一陣哭聲。四周圍了一大圈人。眞是里三層外三層的。这熱閙他不能不看。圍着人群轉了兩圈，才從大腿縫攢進去。
  一位老大娘坐在地上，兩手拍着大腿嚎啕着。
  “这可怎办哪！……鳴鳴——他爹還等着吃葯啊！鳴……二十八元……”
  她身旁站着个靑年媳婦。也看不淸是在擦汗還是揩眼泪，不住地劝：
  “媽，別哭了，我去借錢給爹抓葯。順便到派出所問問，說不定哪个好心人拾了去送到那兒呢。走吧！別哭了！媽……”她拉着老大娘的胳膊，可是老大娘哭得更凶了——
  小保啊的一聲鑽出了人群，心里咚咚的跳。他想跑回家去。可腿不太好使了，走了几步又停下來：啊！病人還等吃葯，再說，那老大娘哭的多難受啊！他再也不想那新制服和黃皮鞋了；他再也不想買冰鞋了。
  于是他又沒頭沒腦的二次擠進人堆里，老大娘已經昏倒啦。小保吓得哭起來，跪下狠命地叫：
  “大娘！你醒醒！你錢在这兒！鳴鳴鳴……”
  年靑媳婦一把抱住他：
  “小弟弟，是你……”說着就接過那迭票子。
  老大娘醒過來气喘喘地怔住了。
  “……那里缺——五——角——我——買一條——鯉魚……”他低着頭滿眼含着泪水把鯉魚送到老大娘的手里。一九五七年二月一日　寫于本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