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市图书馆

张维恩美丽的容貌和她的名子一样，确实是美丽的。椭圆形的脸盘上，恰到好处的嵌着黑白分明的双眸，悬胆似的鼻子，棱角清晰的小嘴，和一对永远漾着笑的酒窝。如果不是说话有点卷舌，常把“谁”说成“随”，美丽一定是个出色的话剧演员。对此，许多人都为美丽感到遗憾。美丽也确实考过演员，可惜没能考中，当了个乘务员。 今天是星期日。美丽四点钟就睁开了眼睛，辗转反侧，压得床铺吱吱直叫。美丽是懂礼貌的，为了不影响同伴们黎明前的酣睡，就悄悄起来，轻手轻脚地整理装束。现在已经八点了，同伴到宿舍食堂吃早饭去了，美丽却不饿，因为她觉得心跳得太猛烈，而且在不断地膨胀增大，仿佛占据了整个胸膛。美丽完全应该兴奋和激动，因为再过一小时，就要见到她渴望见到的对象的父母——美丽未来的公婆。 没过门的媳妇拜见公婆，这不是件小事呵！这庄严的场面，人的一生能遇上几次？在美丽的心目中，今天的会面，将是她生命长河中一朵闪光的神奇的浪花！ 美丽是个“目光远大”的姑娘，尤其是在选择终身伴侣的问题上，她不象有些飘浮的女孩家，只盯着对方的脸蛋儿，追求演员的萧洒风度，运动员的健美体形，这些表面的东西能当饭吃么！美丽在二十岁至二十五岁这几年当中，就曾处过对象，或是在整洁的宿舍里小叙过一两次的；或是在月光下晚风中，漫步过三五次的；或是驾着公园湖上的小舟漂荡过七八次。至于究竟有多少个，时过境迁，没有记录的必要。反正都是挺漂亮的小伙子，有的还会说上几句缠绵的情话呢。但是没有一个符合美丽的理想。并不是美丽好高骛远，朝秦暮楚，不理想就是不理想，终身大事能当儿戏吗？这又不是打扑克，给谁当娘娘都行！ 有些人胡猜乱想：美丽准是挑挣钱多的。其实也不然，就说美丽二十五岁以后接触的几个人吧，经济条件都不错，工资有五、六十元的，有七、八十元的，银行的存款有五七百元的，有千八百元的，还有一份二千来元的。可是都没有力量拨动美丽的爱情心弦。 美丽的爱情心弦，终于被拨动了。上星期一，她结识了某厂的化验员小朱，比她小两岁，论长相，凭心而论，比美丽以往接触的任何一个都略逊一筹；经济条件，是二级工，可想而知，但是美丽却十二分的满意。小朱所以对美丽有强烈的吸引力，并非是因为小伙标致，气魄非凡。那么是为什么呢？用美丽的话说：“小朱的父母太可怜了，与其说我爱小朱，莫不如说我爱小朱的二老双亲。”小朱的父母是干什么的呢？小朱的父亲是位局长，母亲是某厂的党办主任，并且是被“四人帮”迫害多年，最近才恢复职务的老干部，对于他们心灵上的创伤，不正急需象美丽这样温柔贤慧的儿媳去给予平敷么！当然，除此之外，美丽也还有一丁点可以理解的小小的欲望，这就是，有了这样的社会关系，办啥事都会得到关照的。特别是美丽那不可心的工作，这下可以调动调动了，比如调到科室当个小干部之类的，总是可以的吧！不然，做儿媳的整天卖车票，报站名，那将是有损于局长公公体面的。 前面已经说过，美丽是那种把爱情视为珍珠，把金钱看成草芥的人，但客观现实是必须尊重的，幸福的生活总要有丰富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物质基础做保证。以为拎着自己的耳朵就可以到月球上旅行，那叫想入非非。小朱的父亲是十三级干部，母亲是十六级干部，每月收入二百五六十块，按照每月节余五十元的数字粗略计算一下，二十多年来，至少应该有一万多元存款，再加上银行的存款利息，该是一笔多么使人兴奋的财产呵！毫无疑问，小朱是个独生子，两个姐姐都已出门在外了，这笔财产应该由小朱来继承。美丽已下定决心，暂时绝不开口要一分钱的东西，绝不能自己降低自己的身价。不过，他们家总不能白拣一个媳妇吧！总不能把婚事办得连个普通工人家庭都不如，而贻笑大方吧！当然，这是美丽心底的秘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
   美丽看看手表——八点半。啊，再过半小时，就要出现那令人心醉的场面了。她顿觉两腮滚热，显然是由于心跳加速的原故，又感到有点口干，忙抓起水杯含口水，润着喉咙。 这时，走进来一个笑眯眯的姑娘，这是美丽的同伴：“美丽姐，我到科技图书馆去，你有事吗？”美丽微笑着摇摇头。那姑娘调皮的一笑：“噢，小牛一会儿来吧？我正该回避！嘻嘻，再见！” 姑娘象燕子似地飞出去了，可她的话却在美丽的心海上溅起一层波纹。那姑娘提到的小牛，是美丽前一个月结识的男朋友，金属研究所的技术员，小伙子可以说仪表堂堂，无可挑剔。家境也不错，父亲是一个中学的校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因此，美丽曾经考虑把心献给小牛了。可是生活中竟有许多意外，就象作家在小说中常说的“不料”、“未曾想”那样。上个星期天，美丽和小牛看电影《生死搏斗》，那个资本家毅大伟（美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殷字）为雷永生准备的豪华住室，紧紧地攫住了美丽的心。她瞥了身边的小牛一眼，暗自忖道：“他能有这万分之一也行呀！”不觉一阵心寒。但是到了第二天，美丽的心又炽热了，狂跳了——她结识了小朱，并且约好今天与他的父母会面。至于小牛，嗳，祝他幸福吧！ 美丽拎起了玫瑰色的皮包，对着镜子端详着一身装扮，朴素中暗含高雅，俏丽而不露俗气；摸摸衣袋，手帕在里面，用纸擦鼻涕可不文明；看看指甲，修剪整齐了，若是长了，可惹人耻笑。美丽低头看看足下鹅蛋青色的皮鞋，冷丁又想到：得换双袜子，万一他家镶术地板，得穿拖鞋才能进去，可自己穿的单丝袜前面有个小洞，露出脚……那可羞死人啦！ 离九点还差十五分，美丽又一次计算着走到小朱家所需要的时间。不能提前到，那样人家会笑自己心急，送货上门；也不能迟到，那样人家会责备自己不守信用，失于礼貌。她款款地迈着轻盈的步子，极力使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当走到十二路汽车站时，美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从这里上车，乘五站就到小牛的家，可是——实在对不起，再一次祝福他吧！不管这是对良心的自责还是对友情的怀念，反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美丽的心轻松而惬意，挺着不太丰满的胸脯走着。“看报，今天的报纸！”路边那位卖报的老太太的喊声提醒了美丽：应该买一张报纸，放在皮包里面，再露出一丁点来，让人家知道美丽是有文化的，当今时代，有文化的人是最时髦最吃得开的！ 美丽接过报纸，随意瞟了一眼。突然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朱局长送子返回边疆。顿时，象有一根铁条蛮横地抽在美丽的脸上，疼得简直不可忍耐。美丽拚命地睁大眼睛看下去，可是眼前金花乱舞，怎么也看不太清，只是在浆糊般的脑袋里留下个大概意思：老朱同志恢复领导职务后，发现儿子的工作安排的有问题，经过了解，原来是一位老同事背着他，通过私人关系从边疆国营农场弄回城的。他感到这样做不符合党的政策，就多次和儿子谈心，终于打通了儿子的思想，欣然同意返回边疆，参加生产建设，为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 报纸上的铅字仿佛一块黑布，蒙住了美丽的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失去光明。她愤怒了，黑白分明的双眸射出火光，悬胆似的鼻子喷着怨气，棱角清晰的嘴唇泛出青色，酒窝凹成了深深的小沟，那颗美丽的心，碎了。如果不是在人流熙攘的马路上，美丽一定要放开嗓门，义正辞严地指责：老死头子，损透腔了，对亲生儿子都这么狠毒对儿媳妇还能好么！屁光也甭想沾呀！哼，让我上你们家？干啥？我那么不值钱呀！冲你这个缺德劲儿，“四人帮”整死你也不屈！ 美丽愤愤地把报纸揉成个团儿，扔在马路上，转过身来，气冲冲地往宿舍奔。猛然间，十二路汽车站的站牌又出现在面前。美丽急刹车似的站住了。她凝神沉思了一瞬儿，莞尔一笑，用手背拭去了眼窝里的泪珠。这时，一辆汽车开来，美丽果断跳了上去——汽车向小牛家的方向飞驰着。
   美丽的心在翻腾：先恋着小牛，遇上条件更好的再说，跟谁结婚都是那么回事，为什么不挑最理想的呢？忙什么，反正明年我才二十九岁！
   插图：俊福 题图：季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