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区图书馆

春雨一夜。
  早早地推开窗子，微风拂过，迎面而来一股幽幽的清香，水灵灵的，潮润的地上多了些洁白的花儿。小小的花瓣一片、两片，一朵朵。
  是槐花！一朵、两朵，一串串的槐花，心头一种说不出的惊喜涌了出来。推门来到院中，脚抬得高高的，落得慢慢的，生怕一不留神震碎了她。弯腰轻轻的，我用手指尖儿就着雨水拈起一小朵。白白的花朵像少女翩翩的舞裙，里面藏着两片青黄的花儿，花瓣上还挂着雨珠，犹如仕女的玉臂，嫩嫩的、香香的，更似那姑娘生气时撅起的樱桃小嘴，弯弯地翘着，晶莹剔透的大眼睛里含着亮亮的泪珠，快要落下来似的。
  抬眼望去，四野林中的槐花似一条长长的白丝带，柔柔地挂在仕女的胸前，臂上，晚风一拂，慢慢地飘啊，飘啊。
  啊，故乡的槐花也开了吧！端午节前后是槐花开得最香最浓最盛的时候，故乡的原野上到处洋溢着槐花的蜜香，就连梦也甜了。
  此时，故乡子牙河畔的那片百年槐树林里定是热热闹闹的，要是不信，你侧耳听听，耳边早已响起了群童的嬉闹声。
  记得儿时，刚从炕上爬起来，就偷偷地溜了出去。穿着开裆裤，打着短衣襟，光着爹给剃的小脑袋，头皮青青的，赤着一双脚丫子，来到堤弯的槐树林里。手心里吐口口水，两手使劲儿搓搓，然后抓住槐树的树干，两腿用力跳起，夹在树干上，三下五下猴儿似地爬上树。槐树叶上还挂着雨水，树枝摇摆，洒几点在头上，手臂上，凉嗖嗖的。“猴儿”们各自飞快地跑到一个枝杈，或倚、或骑、或坐，最快活最舒适的莫过于躺着了。树杈上一躺，手从怀里掏出几个槐花蜜粽子，悠哉悠哉地晃着，口中大嚼着……
  吃饱了，也舒服得差不多了，“猴儿”们便随手从枝干上摘一串槐花，两人猜对子，猜那串上的槐花是单是双，或摘一片槐叶，鼓起嘴巴，比谁吹得响。功夫不大，那小脸蛋憋得通红通红的。玩累了，又会把几枝槐花枝变成花头圈戴在头上，挂在脖子上，头上、脖子上便痒痒的，有了淡淡的香味儿，甜甜的。女孩子最爱用红头绳将槐花穿起来，戴在颈上，手腕上，白花、红头绳偶尔也会引得几只采蜜的蜂儿围着她们嗡嗡地转。
  槐花开一次，我便长一岁，数着槐花开的日子，嗅着槐花的清香，我渐渐地长大了。嗅着槐花的清香，我参军了，离开了故乡的那片槐花林。
  第一次探亲，正是槐花盛开的时节。
  回家的那一天，我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背着一个小挂包，行走在故乡的乡间小路上。只见村里道旁，一串串冰屑玉芽儿似的槐花，招人喜爱，沁人心脾。
  我寻一个高处，攀折了几串，送进嘴里，咂着滋味。
  “快瞅，解放军叔叔在吃槐花哩！”一群放学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着从我身旁走过。我向他们微微一笑，轻轻抛下手中的槐花。
  那天晚上，家里摆了三桌酒席，村里像过节一样热闹，爹娘高兴地忙前忙后。屋子里挤满了人，我给老人们敬烟，给孩子们递糖，乡亲们问这问那，话语间充满着情意。
  乡亲们走后，我和家人一直唠到后半夜。
  我跟娘说好几年都没吃蒸的槐花糕了。娘说，给你蒸，这回让你吃个够。奶奶听了忙接过话茬子，明儿，明儿咱落槐花去。
  第二天，槐花落回家，娘用开水烫了又烫，用清水漂了又漂，葱姜蒜末，油盐酱醋，各样调料俱备，主食是大饼鸡蛋汤。
  奶奶吃得很多，边吃边说，从你走了这几年也没这样吃了，今儿槐花做的香，就是油放的太多了，有些腻，反而不如以前爽口了。
  要归队了，我恋恋不舍。
  奶奶身体不好，送我到门口。我怕奶奶难受，对娘说：“娘，扶俺奶回屋吧！”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奶奶和爹娘肯定在门口站了很久，我不知道，那竟是和奶奶的最后一面。
  五个月后，爹来电报告诉我，奶奶走啦！我奔丧回家时天下着大雨。到家时，一眼就看见院里的一棵小槐树上竟像开满槐花一样落了一层白白的雪。奶奶静静地躺着，很安详，只是嘴微微张着，像要说些啥。
  爹告诉我，奶奶临走时，嘴里叨叨着要吃槐花儿菜，说要是我在家就好了。可季节不等人啊，找遍了全村也没有谁家有晾干的槐花儿。
  瞅着奶奶那不无惆怅的神态，我哽咽着。
  那夜，我给奶奶守灵时做了个梦，梦见又和奶奶去了子牙河边落槐花了……
  如今，槐花又盛开了，奶奶却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