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区图书馆

遥想三十多年前，在碧野苍茫的内蒙古草原上，我曾有过一段骑马邮信的经历。那策马扬鞭的英姿，那风雨兼程的艰辛，以及蹄印重叠的苦旅、牵手相伴的友情，都封存于心底成为永久画卷！尤其想起殁于荒原上的银鬃军马，更是揪扯得我心痛难忍……
  我们连队所在地界叫“二顺才”，离县城六十里地，交通不便但景色很美，就依傍着波光粼粼、鱼帆点点的“乌梁素海”。当地人所说的“海子”，其实就是一处方圆百里的湖泊，据说是当年抗日将领傅作义，为阻止日寇进犯河套平原而炸开黄河堤坝水淹七军，之后河水便在低洼处汇聚成湖，再之后便迁徙来一批白洋淀渔民打苇捕鱼，繁衍生息。于是在这举目无亲的荒原大漠，我们新来的天津知青便与白洋淀渔民攀上了老乡。
  真得感谢那个叫“小鲁”的憨厚老乡，经常邀我到湖边划船钓鱼，还牵出一匹矮脚川马供我骑乘，使我很快掌握了驭马之术。就因我有纵马挥鞭的本领，又加之品行优秀，便在两个月后当上了连队通讯员，一周两次往返县城投递信件，我便成了驰骋草原的“马背邮差”。
  连队为我配备了一匹叫“帅8号”的军马，自此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缘分”，便消融了彼此的陌生。在万千生灵中，马是最仁义、最通人性的。我的这位无言战友也是如此，当我去马厩牵引它时，它一见我面便咴、咴、咴地鸣叫起来，并用温热的马脸蹭着我的前胸，好像一对久别相见的老友。但从年龄上说，银鬃马该算我的“大哥”了，它曾在边防骑兵团服役十多年，因追歼敌特立过战功。退役后到了我们连队也不居功自傲，拉车犁田恪尽职守，就像上帝派来的使者。
  欢快而又艰苦的邮差生活开始了，我身着绿军装，肩挎绿邮包，骑着银鬃马，奔驰于辽阔草原，恰如腾云驾雾，体味着新奇与刺激。
  开初几次，小鲁大哥怕我路有闪失，特意泊下渔船骑马前来，带我熟悉路径，锤炼骑术。相比小鲁大哥的骑术，我简直是马尾穿豆腐——不值一提。我战战兢兢僵坐在马鞍上，就像一根蹦蹦乱晃的弹簧，时间一长就感觉腰酸臂痛，腿麻脚木。行程未半便感觉裆胯间火辣辣、黏糊糊似有汗液流出，触手一摸，“我的妈呀！”满手血迹殷红，只觉头晕目眩，差点栽下马来，却引起马伴小鲁的一阵调笑：
  “哎呀！大事不好啦！小刘要生娃娃啦！赶快往医院跑吧，千万别把娃子生在半道上呀！”说完策马挥鞭，矮脚川马绝尘而去！
  “好你个小鲁，竟敢取笑于我，等我追上后给你个好瞧！”言毕我双镫一磕，强忍疼痛，银鬃马就像飞箭一样射去，与疾驰的川马展开了你追我赶的比拼。就这样，在小鲁大哥的引领下，我咬紧牙关强撑着，风雨无阻奔波着。迎着朝霞出，披着暮色归，守时守信地到县城发取邮件，于漫漫邮路上洒落辛勤的汗水。到那年年底，我因贡献突出被评为连队的“优秀战士”。
  记得连队热闹的元旦庆功宴过后，我想起该抚慰一番立有汗马之功的伙伴，于是乘着皎皎月色，带着微微醉意，怀揣着一兜香喷喷的黄豆，攥着3个甜滋滋的苹果，与我的“无言战友”马厩相会。
  燃亮晶莹的马灯，我动情地摩擦着它的鬃毛、脖胫，它咀嚼着主人所施的美味佳肴，不时地打几个响鼻作为回应，这种无言而又亲昵的交流直到灯油燃尽，夜色阑珊。
  抱恨终生的是，我俩这种无言的交流，默契的配合，亲密的情份，却在执行一次紧急任务时而阴阳两隔。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黄昏，怀揣一封团长交予的加急邮件，我策马挥鞭踏上归途。“帅8号”好像知道我的心事，犹如响箭般飞奔着。行进在墨黑泥泞的草原，我那可爱的战马，要付出怎样的辛劳啊，它在全速奔跑的状态下，要凭借“老马识途”的本领确定方向选择路径，要躲过荆棘的羁绊，要绕过鼠洞的陷阱，还要踏实路面以防滑倒。当经历一个多小时的风雨行程，已经遥见连队闪闪灯光时，“帅8、号”突然一个趔趄，匍匐在地，却用四蹄死死扣紧地面，使我没有因失蹄骤停而摔伤，真乃一匹仁义、善良的好马呀！后经赶来接应的兽医诊断，我的银鬃马的胯骨已呈粉碎性骨折，后因年龄关系，救治无效，我的爱马泪落腮边，倒头睡去。
  在乌梁素海边的一处高岗上，我与小鲁大哥挥泪安葬了我的战友：一冢土丘中，几鞠泪雨里，嵌在背上那副染血的鞍屉，和着那个承载信件的绿色邮包，成了它永久的陪伴，也成了我珍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