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区图书馆

我经常做这样的梦：和童年的伙伴在田野上跑啊，跑啊，像是在找野葡萄，又像在捉迷藏。忽然天黑了下来，本来和我手拉手的二丫不见了，他们都不见了。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找不到家。我大声呼喊：二丫！二丫！急得我哭了起来，醒来泪水滴湿了枕巾。二丫是我童年最要好的小伙伴，她离开人世已有四十五年了，我却常常想起她，想起那些难忘的日子。
  大约在我六七岁时随着父亲的工作变动全家迁往乡下。时间正值深秋，我们坐着胶皮轱辘马车，沿着蜿蜒的土路一路颠簸来到了一个叫西庄的村子。一条大河边上横纵交错着一座座黄泥垒成的房屋，夕阳下一间间房顶上半枯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车子在村东头两间半土屋前停下，这便是我乡下的家。
  车夫们忙着搬运家具，不远处站着几个抱孩子的妇女和五六个小孩子向这边望着。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烦烦的，蹲在地上抱住父亲的腿不松手。父亲把我拽起来指着那几个小孩子说：“看！那都是你的小朋友，找他们去玩吧！”这时候一个梳着小刷子辫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她黑黑瘦瘦的，身上穿着肥大的衣服，脚上没有穿鞋。“和我一起玩吗？”她说着伸出手拉我，我发现她手背上一层厚厚的皴，赶忙双手背在身后，腆了腆脸说：“你的手太脏了。”小姑娘尴尬地站了一会转身跑开了。
  第二天早晨我发现她怯生生地站在我家门口，身上背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母亲把她让进屋里，从她背上接过孩子放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这时她伸出手让我看，果然手上的皴没有了，手背上还有搓红的印子。她告诉我，她叫二丫，就住在我家西边。二丫摸摸镶磁瓦的桌子，又摸摸椅子，眨着两只大眼睛问我：“你家很有钱吧！是地主吗？”我呸了声，使劲地瞥了她一眼。她的脚依然是黑黑的没有穿鞋。妈妈找出我穿过的衣服和鞋送给她，她抱过衣服问我：“你还要吗？”我说：“送给你的。”她又问：“要是我们打起来呢？”“不会的。”我说。她摸着我的手咯咯地笑了起来。
  从此我和二丫成了好朋友，夏天她带我从小溪里捉鱼，冬天带我到洼里拾柴，春暖花开的时候她像猴子一样爬上高高的榆树，摘“榆钱”给我吃……
  我也常去二丫家玩，她家的房子很矮，大人伸手可以摸到屋顶，地上的桌子是用土坯垒的，土炕上铺着一张破苇席。一次二丫的弟弟在炕上跑着玩，一脚迈空摔在地上，她爸不问青红皂白抄起笤帚朝二丫劈头盖脸就打，嘴里还说：“打死你这个扫帚星，你怎么不死呢？”二丫不哭也不跑，两手捂住脑袋任凭她爸抽打，她妈不敢管，只在一旁掉泪，要不是我拽着她跑了出来，指不定要打到什么时候。我给二丫流血的手臂涂了药，她咬着下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说：“我恨他，长大了一定离开家走的远远的。”她兄弟姐妹六人，二丫长的不像她爸，也不像她妈，她爸不待见她，常因一点小事打她。听人说，二丫是她妈和她三叔生的……
  春节前父亲在镇上找好了房子，开春就搬家，我和姐姐也考上了镇上的中学。搬家的时候小伙伴们往车上搬运小件的东西，二丫塞给我一包花仔，她抓住我的手流着泪嘱咐我：“别忘了清明时节种在院子里，也千万别忘了我们，盼着明年队里分钱，我一定买身新衣服穿，再去镇上看你。”我们拉钩相约放假一定回来大家一起玩。
  因为种种原因转年寒假我才得空去了村子。记得那是一个阴天，西北风刮着树叶漫天飞舞，因为天气寒冷路上没有行人，我忽然觉得村子一下子荒凉起来。
  我从外面喊着跑进二丫家的房门，屋子里黑洞洞的，二丫的爸爸蹲在炕上抽烟，她妈妈一头蓬乱的白发，眼窝深陷下去，我几乎认不出她。她呜咽着告诉我：“二丫半年前就死了……”我登时愣住了……天上飘着雪花，我跌跌撞撞地不知怎么跑回的家。
  从村上来的有叔对妈妈说：“二丫得的是感冒，没有钱治转了肺炎，她妈找了三奶奶用头发蘸上香油给她搓前胸后背，说这样能败火解毒。身上被搓出了血印。二丫抓住妈妈的手哀求说：“妈妈别搓了，快找个大夫给我看看吧，我的病能治好。”后来听说是火归了心，二丫死的时候张着嘴，眼睛也没闭上。那时的乡村偏僻落后，缺医少药，人们得了小病，找个年纪大些的人用土偏方治疗，患了大病就由几个有力气的壮年男人用笸箩抬着送到镇上小医院，也有的危重病人抬不到医院就死了。而可怜的二丫连医院都没有送。
  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我常常流着泪一个人对着天空发呆……听老人们说：“天上的金童玉女偷着下凡跑到人间，脱生在某地，一定会被天神找到带到天上。所以很小年纪死的孩子大概是童男童女转世吧！我想：可怜的二丫一定在天堂。
  我更愿意二丫不在天堂，仍然跟我在一起。二丫要是生在现在的农村，有医院，有宽敞的四通八达马路，有汽车，有摩托车，她一定不会死，她一定能考上大学，也许能跑善跳的她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运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