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区图书馆

少戎
  1995年底的一篇有关我的文章刊登后，我的生活里一下子涌进了一大群年轻人，他们就像阳光，照进我简陋的小屋，驱散了以往的沉寂，然后丝丝缕缕，就浸染了那种我向往的叫温情的东西。
  这些年轻人基本上都是文学青年，我们因共同的爱好走到一起。其实，我们并不一味切磋文学，我们还谈生活，谈烦忧，谈追求。长期卧床，过着封闭式生活的我，由此开始了与外界的来往与交流。他们佩服我乐观坚毅，身残志坚；我羡慕他们青春妩媚，健康昂扬。我们就如阴阳的两个面，彼此照耀，彼此慰藉，彼此互补。我以为，朋友的关系，其性质也就是供需的，互补的——也许是性格上的，也许是能力上的，也许是心智思想上的，也许是精神上的，由此，才能达到朋友间的和谐和亲密，有如左右手的相互协助，缺一就不平衡，就产生障碍，像当初我没有朋友时，我的生活里有那么多的缺憾。
  瘫痪的我，生活形式基本是“隐居”式的，生活方式以读书、听广播、看电视、写字为主。身体静止，最好让思想活跃，生命才有可能不息。我的朋友全是健康人，他们都谋生于社会之中，奔波劳碌，甚是辛苦。为人处事时遭遇挫折打击，心里脆弱一些的不免苦闷孤独，笑称自己是精神上的残障者。人不能习惯心灵的孤独，因而需要倾诉、关怀，于是他们或来我这，或打电话跟我倾诉。不知从何时起，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个“解惑者”，说是他们的“精神领袖”。而实际上，我不过只是个认真的听众而已。我以为，给对方一个完整的讲述机会，也就等于减去了他一大半包袱，去了一大块心病。人的孤独来自于自己。我并非什么“全能的经验主义者”，所谓解忧释怀，常常我需要从书中搬来一些话说予他们，算不上疏导，不过是互相交换意见。这种方式能够延续，说明朋友是满意的。“人最大的需要就是被需要”，这一刻，你的生命开始起作用，找到了你存在的意义或一点价值，你就会对自己觉得满意，“如果你不在，存在将会缺少一些东西”，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吧。感谢朋友，让我感到我还有用。
  与朋友的交往中，实际上我更多的是获取，只要我有所需，他们从不拒绝。我渴望出门，向往外面的空气、阳光，于是我们相约去逛书店，逛商场，游园，甚至看病都由朋友陪同。有句话讲：“有了朋友，再大的灾难也会消失大半，有了朋友，再糟的环境也会风光顿生”。走在街上，人们都会给予我朋友敬慕赞许的目光。出租车司机常误以为抱我上车的不是我妹妹就是我弟弟，当听说我们是朋友时，都会惊异地看看我们，然后慨然道：你们的样子真是太亲密了，不知道的，真以为是姐俩了，可你们确实长得不像。是的，相处中我和朋友间已然融入了兄弟姐妹情，常常他们会照顾到我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比如端水，穿衣，梳头，甚至小便。一个瘫痪的人出行极不方便，朋友看到了、想到了，于是集资给我买来轮椅，我出门的机会多了，看到了外面的阳光，吸到了清新的空气。当我被朋友一次次抱着下楼上楼，上车下车时，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满脸的汗水打湿我双眸的画面，它常常触动我的心房，让我想起这样一句话：“现实的存在形式与关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优美的心灵，它们会化为我一生的投影，影响着我的灵魂与人格”。
  几年里，我和我的朋友保持这种没有物质参与，不被物质左右的关系，为我们的心灵找到了一方净土，供我们促膝、升华。这种精神上的互补，或许微不足道，或许并不平等，可我们的友情却达到了和谐与亲密，这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