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区图书馆

——读长篇小说《阳光西海岸》
  对于许多向往移民生活的中国百姓，太平洋对面的西海岸无疑是一个颇具诱惑力和刺激性的梦。那片曾经蛮荒的土地经过美国人数十年开发，已经崛起了神话般的现代国际大都市洛杉矶，于是这座最大的美国西部城市似乎便成了人类争相移居的天堂。有数据证明，洛杉矶目前已稳居华人移民数量之最。然而，那座海岸城市真的是遍地黄金满目芳菲周身光环，如同幸福堆砌的人间乐园吗？《阳光西海岸》为读者提供了一个真实得令人唏嘘的窗口。
  显然，沐浴在阳光里的美国西海岸，不过是向世人展示了其最明媚最光彩的一面，只有真正置身于那幽暗生存漩涡的人，才会感到一种犹如跌入深谷的艰难和压力。无论谁跑到那里寻梦淘金，都会付出惨痛而又昂贵的代价。
  说起来，生物学博士刘志翔是万千旅美华人中并不最具悲剧色彩的人物。从他踌躇满志地走出洛杉矶国际机场那一刻起，他就开始身不由己地被无法捉摸的命运掌控在手心里，在国内为人艳羡的博士文凭没有为他在西海岸带来足够的尊严、自信和运气。他没有退路地抗争着，在受尽生存的捉弄和磨难之后，看着自己几乎苦尽甘来，柳暗花明，却又掉进了又一个难以承受近乎绝望的怪圈。其实刘志翔的移民梦并不奢华，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在洛杉矶站住脚，像多数美国人一样拥有洋房、私车和薪水不低的工作，使三口之家可以享受正常的融融亲情和天伦之乐，过上一种安宁温馨、衣食无忧的日子。应该说这个愿望对他这位博士不算太高，但命运总是同他过不去。他反而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中国男人，所以必然要背负更沉重的精神和物质压力。他问过妻子宁静：“你体会到在美国作为一个男人的压力吗？”宁静虽不可能毫无感同身受，但体认的程度确是存在差距的，他得不到更深刻的理解，内心的悲哀是那般彻骨，“美国是个不利于男人生存的地方，没路了，女人可以凭一张漂亮的脸蛋嫁个有钱的男人。而男人呢？必须时时刻刻表现出你的勇气和强悍，因为这块土地上优秀的、与你竞争的男人太多了。”两人之间的不和谐也由此愈发加剧。
  提起隔海婚姻，国内的人们往往只是知道太空夫妻的脆弱关系，却没有想到也不好理解，那些双双移民到海外的夫妻，皆大欢喜美梦成真之后同样会受到婚姻的强烈震荡，最终分手仍是不少对移民夫妻的无奈选择，我想这就是移民潮的怪圈给生活带来的副产品之一。刘志翔与宁静的婚姻濒临破裂的时候，他给妻子留下了一封信，绝望地告诉她，“我走了，我不怨你，这不是你的错，也不完全是我的错，或许这是我们所经历的出国潮带给我们的悲哀。这股狂潮决不只是淹没了我们一个家庭，有许多人同样为此付出了代价，历史将会为之思痛的。”没有人统计过旅美潮中究竟出现了多少已经破裂或名存实亡的婚姻，但其中的百分比绝对是惊人的。移民对一个人的命运意味着什么？它对人的心理振荡有多大？裹挟在移民潮中的人们很少认真考虑过。“我仿佛觉得自己身陷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它不是我们以前所生存的那个星球，这个星球上没有人类，没有亲情，只有高速飞奔的川流不息的车子，只有高速带给人的一种惶恐。”这大约便是美国移民的感受。人到了异国他乡落脚谋生，无异于重新投胎做人。你所熟悉的环境和所习惯的一切都不复从前，语言、习惯、风俗、文化和思维迥然相异，而需要改变的不是这一切完全陌生的生存环境，而是你自己。你必须从零开始。这就是适者生存的道理。你尽可以充分享受西海岸的阳光，但你的日子过起来却是另一回事。一旦每个人都需要这种脱胎换骨般的改变，平时不容易暴露和显现的东西很自然地便浮出水面，相互之间的适应往往就成了已到必须面对的问题，各奔东西的人生结局很容易变成了一道独特的移民景观。农家子弟出身的刘志翔为适应生存状态表现得很勇敢，内心却又非常脆弱。面对强大富有的美国战场，他自觉得势单力薄，微不足道，但他不肯服输，沿着自己视野中看准的路艰难而固执地走过去，移民梦渐渐清晰起来。但转瞬间又变得异常迷离。宁静是刘志翔的患难妻子，两人出国谋生本是为了圆梦，那梦里的内容并非荒芜而是过于“丰盛”，多由赤裸裸的残酷现实构成，拳打脚踢的艰难日子使两人无暇顾及对方的需求，她的感情一度徘徊在丈夫和白人老板，爱情和亲情之间，迷茫、痛苦得几乎无力自拔。宁静不是一个浮华、寡情、自私的女人，不然她完全可以只顾自己舒服而去追求成功富有男人提供给自己的一切。小说结局是两人重归于好，并双双回国，回到更适合他们生存奋斗的生活轨道，这是很幸运的。但在国外，这种破镜重圆的故事似乎并不多见。
  这部作品唤起了我对一段生活往事的回忆。六年前我曾在洛杉矶小居过一段时间，亲眼目睹了一些来自祖国四方的男女同胞为生存和绿卡如何苦苦拼争，他们是张志翔王志翔李志翔赵志翔，在西海岸的每一个黎明和夜晚焦虑着盘算着，在洛杉矶的每一个角落里无头苍蝇般撞来撞去，碍于该死的面子，他们必须撑下去，悲壮地把艰难进行到底。《阳光西海岸》而正是通过对出国潮与移民梦的展示，把人生无常世事无定的内涵演绎得淋漓尽致。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描写大陆中国人在海外移民、奋斗的文学作品一下子多了起来。国外生活经历对于绝大多数没有跨过国门的中国人来说，无疑是新鲜又新奇的。《阳光西海岸》出自一对非作家、非记者、非学者甚至是非文科的理科博士夫妇的手笔，很有些自投稿的“黑马”姿态，却自有独具的优势。黄宗之和朱雪梅至今仍定居在洛杉矶，不属于文学圈子里的职业作家，作品以第一人称的视角按照时间顺序写下来，情节密度很大，人物命运一波三折，内心活动细腻入微，场景描写逼真传神，细节刻划真实得使人恍若身临其境。他们直面冷峻严酷的生活，小说语言自然无华，调子和节奏舒缓冷静，结构线条清晰晓畅，笔墨之间蕴含着几许无奈几许沧桑，丝毫没有刻意和矫情的痕迹，真切动人的笔触在多了一种感性交融理性的观照视角的同时，也多了一层非虚构的“实证”意味。看得出来这部作品的创作完全遵从生活的客观流程，叙述形态严谨而饱满，悠长的意韵颇耐寻味，给人一种洋洋洒洒却又扎扎实实的阅读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