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区图书馆

我一直不敢轻易触碰记忆中的那座高原。
  记忆往往遵循着优胜劣汰的规律，而那些注定无法忘却的记忆，则需要岁月的沉淀才更加醇厚。西藏之于我便是如此。现在，我所经历过的西藏之行的细微末节已渐趋模糊，惟有高原上那湛蓝得使人心静透底的天空，蓝天里看不够的云朵，和旷野、山坡上的数不清的牛羊，还有那在风中猎猎飘扬着的五色经幡，越来越清晰地在我记忆中定格，以至永远。
  那年9月下旬，我从天津到成都，然后换机抵达拉萨的贡嘎机场。一下飞机便觉得有一种高原特有的清冷鲜润的空气扑面而来。那可不是高原缺氧的感觉。我环视四周，贪婪地吸吮着，只觉得肺叶都在有序地舒张着，眼睛无来由地便有些潮湿。那空气可以洗涤你的心肺乃至心灵。这些年，我曾去过新疆戈壁，内蒙草原，湖北的神农架，青海湖，云南的丽江、大理和泸沽湖，四川的峨眉山，海南的三亚和通什，也去过尼亚加拉大瀑布和伊斯坦布尔横跨欧亚大陆的那条大河，尽管景色各有奇绝之处，但都无法比拟流布在西藏高原上的那团湿心润肺的空气。那里的丽日蓝天山川草木，连同透明的空气，似乎都有了一种触手可摸的质感。仿佛蓝天也低下来了许多，你踮起脚尖就可以摘一朵蓬松的白云。
  这才是大自然造物主的本真面目。
  西藏的风物民俗既有远离现代科技文明的蛮荒和古朴，也流溢着未受现代“都市病”所污染的清爽和美丽。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旅游，而是为了感受那座高原。巍峨的布达拉宫和雄奇的扎什伦布寺，仅从外观就让人产生那种高山仰止的敬意。我想起了色拉寺晒佛的浩大场景，来拉萨之后我们从没见过那么多穿戴整齐、神情肃穆的藏胞，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执哈达排起五彩缤纷的长长队伍敬献给铺展在山坡上的巨大佛像。我们为之惊叹，也都买了哈达汇入晒佛的人海之中。在大昭寺，我遇到了一位中年模样的藏族佛学博士，很斯文地戴着黑框眼镜，也是一身袈裟，我请教了几句，谈到藏传佛教，他由衷地慨叹，那实在是博大精深，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和精力，都无法穷尽那里面的十分之一！
  但那绝不是世外桃源的感觉。驱车从拉萨去日喀则、萨噶的途中，最初还能见到旷野中偶尔闪现的绿树和灌木，看到路旁、河边零零散散的藏胞民居、牛羊和飘着的五色经幡，后来就满眼都是人烟稀少的沙砾地了。有时还可以看到一两位外国旅行者，高鼻子蓝眼睛，背着行囊风餐露宿，独自一步步探险前行，不知走向何处，令人肃然和赞叹。
  中途我们停车遥遥眺望。天还是那样湛蓝，沙砾地一直延伸到了远方那褐色山脉的周围，目力所及很难发现生命的痕迹。人置身于此景此境很容易恍惚，也会为个体生命的渺小和脆弱而不寒而栗。这时候，许多来自现代都市时尚的梦想在悄然退隐，生命和生存的本能欲念开始裸露出来。那样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和苍凉便在我的心灵和记忆中永驻。
  我佩服世世代代在这里生存的藏民，他们用歌声和汗水打造和装点着理想的生活。然后，他们用前半生的艰辛劳作，后半生去走漫漫的朝圣之路。那遥远山顶上的寺庙在召唤着他们的灵魂归去。看他们无比虔诚地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一步一长叩，移动着向那高高寺庙接近，我的心就会颤抖不已。也许我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里面的神奇和奥秘，但我可以感动。那需要怎样一种信念、忍耐和毅力才能完成啊！
  从西藏回来，心头便集结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凝重，一些曾经汹涌澎湃过的欲望也渐渐淡漠了。我觉得自己不再浮躁，沉静的遐思便滋生出了一种蕴含在达观里的深沉。听到来自西藏高原的歌声，我也能理解了那歌声何以会那般高亢、通透、清纯、嘹亮，响遏满天的流云。
  关于西藏的种种神秘，不是我这个匆匆过客所能破译的。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神圣的西藏了。但那片湛蓝的天，常常在我的梦境里变得深邃，使我的心滤去了躁动和喧嚣，而变得纯净和安宁。
  作者介绍：黄桂元，天津作协会员，著名青年作家、文学评论家，市文联《艺术家》杂志编辑，已有多部作品问世。最近出版了长篇小说《远离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