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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信息
一个太监的经历
知识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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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天津文史資料選輯第十六辑》
图书
唯一号:
020020020230024491
颗粒名称:
一个太监的经历
其他题名:
回忆我的祖父“小德张”
分类号:
D691.42
页数:
100
页码:
130-229
摘要:
本文记述了一个太监的经历的情况。其中包括小德张的发迹、伴随皇太后的岁月、在清宫的最后几年里等。
关键词:
天津市
太监
经历
内容
第一章 小德张的发迹
祖父是怎样入宫的——清末的太监组织和品级——初入宫后的遭遇——宫内南府戏班——祖父是怎样擢升的——南府戏班总提调——老太监的晚景——大总管李莲英
第二章 伴随皇太后的岁月
慈禧·同治·光绪·珍妃——戊戌变法失败后——袁世凯进贡——珍妃之死——两宫酉幸西安——慈禧太后的淫威——御膳房掌案——养性斋养病受宠若惊——未遂心愿的一段姻缘——慈禧太后在衰老——帝后宾天纪实——慈禧太后的殉葬品
第三章 在清宫的最后几年里
隆裕继位的风波——隆裕太后时代的大总管——重建光绪陵——衣锦还乡——隆裕太后二三事——进言退位——走出清宫
前言
清朝末年,在宫中有几位颇有权势的太监。其中最显赫的,是慈禧太后时代的大总管——李莲英;其次,当数我的祖父(以下简称祖父)“小德张”了。
对于李莲英其名、其人,人们并不陌生。凡看过电影《清宫秘史》的,都对那个给太后老佛爷梳头的太监,有着深刻的印象。此外,在其它一些描述清末宫廷的回忆录中,也不乏李莲英的名字。
那末,人们不禁要问,难道“小德张”这个清末太监也值得回忆,在紫禁城中也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吗?作为“小德张”的后人,我不敢出此大言。我唯一的愿望,是想通过对祖父的回忆,为研究清末历史的人士提供一点有参考价值的材料;为想了解清末宫廷生活和我祖父本人传记的读者,提供一些真实的素材。舍此无他。
祖父原名张祥斋,字云亭,系清朝皇室的高级太监。宫号“小德张”,排行“兰”字,宫内起名“张兰德”,慈禧太后赐名“恒太”。他于光绪十七年,即公元一八九一年入宫。在宫中生活二十二年,随着清王朝的覆灭,公元一九一三年(民国二年)他离开了紫禁城。在这二十二年中,他耳闻目睹了宫中的许多事情,亲历了清王朝的风烛残年。他至少可以说是一对清朝末年宫内外的情况了解比较多的人。
此外,他又经历了北洋军阀时期,国民党统治时期。在他七十岁高龄时,又迎来了新中国的诞生。然而他作为清王室的宫廷老臣,是一位地地道道的遗老。他的思想由于从少年时开始受到封建忠君伦理的熏陶,十分保守。不仅在出宫后至解放前三十多年间,他不再参予政事,而且在解放后他的思想也未开窍,甚至于在解放初期,国家有关历史研究单位前来我家走访他,希望他能将清朝大内的一些軼事见闻口述记录下来。我祖父的回答是:“我不卖老先主(指慈禧太后)。”尔后,闭口不谈,转了话题,婉言谢绝了人家,因而未能把他在宫内耳濡目染的阅历及时地保留下来。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公元一九五七年,他八十一岁时病逝了。
公元一九一九年,我出生在天津市烟台道40号(现房管局)。那时曾祖母唐氏尚健在,躬亲抚养。在我八岁时曾祖母去世。
祖父家教甚严,我自幼与他同住一室。他对儿孙晚辈施以封建礼教,敦请专馆文武老师,传授我们读经、习武。他也亲自督教,从不懈怠。
祖父每日四时起床,练剑术,并教我们练习京剧武生踢腿打拳等基本功动作。稍有不符标准之处,辄以鞭笞,十余年如一日。
祖父在茶余饭后,经常不断地与我父亲谈心。回顾他在宫中所见所闻,以及他三十余年的亲身经历,我们晚辈站立旁侧,环侍左右。那时我怀着少年人强烈的求知欲与好奇心,全神贯注地倾听,生怕漏掉一句。
由于对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所以,清末历史的许多重要篇章,在我头脑中留下深刻的记忆。当时,我每天都写日记,可惜,由于种种原因,已全部遗失。
祖父如果活到今日,屈指算来已经一百零四岁了,而我也已六十余矣。对于一个世纪多的历史,对与祖父有联系的人和事,进行一番回顾、追忆,难免有误谬之处,更不免挂一漏万。谨此敬请有关人士校正、补充。
第一章 “小德张”的发迹
(一)祖父是怎样入宫的
祖父原籍河北省静海县南吕官屯人。这是块穷洼僻壤之地,静静的南运河,也没有使它变成鱼米之乡。公元一八七六年(光绪二年)阴历十月十一日,在一间年久失修、低矮简陋的茅屋里传出了祖父落生的啼哭声。
兄弟三人,祖父排行老二。大哥张月峰,自幼学徒,习首饰银匠。三弟以务农、打鱼为生。
曾祖父以打鱼为主,间或给财主家当雇工。曾祖母唐氏是普通的农村妇女。
祖父在十二岁时,即公元一八八八年(光绪十四年),正逢天下大旱,寸草不生,家无隔夜之粮,饥寒交迫。这年大年正月初二,他冒着凛冽的寒风,穿戴寒酸褴褛,与哥哥同到姑奶奶王姓家去拜年。
在姑奶奶家,有辆大套车很漂亮讲究,祖父夸这大套车真“末尼”(音),当地土语就是真漂亮。这时,表兄弟王思勉,小名叫大杏,态度很骄横地赶我祖父“躲开!”并挖苦地说:“你们家一辈子也置不起这个大套车。”表兄弟的傲慢气焰刺伤了祖父的自尊心,一怒之下,愤然离去。
哥哥紧追出来,也未能拦往弟弟,只好一同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哥哥说了许多安慰和宽心的话,也解不开祖父的郁闷情绪。
到家后,祖父便把在姑奶奶家里受人奚落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讲给我曾祖母,并且问怎样才能发财,也要置辆大套车。
当时的社会环境是,静海、大城两县地区贫困,以出太监而著称,如李莲英就是大城县人。所以我曾祖母伤感地说:穷人家想发财也只能干皇差,当“老公”。又把怎样当“老公”的过程,简单地讲述一番。岂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经曾祖母这么一说,祖父真的动了心。在当时的社会里,劳动人民受压迫、受歧视,饥寒交迫,辗转沟壑;而有钱人家花天酒地,尽情享乐。为什么如此贫富悬殊?得不到正确的答案”为了发家致富,出人头地,天真幼稚的祖父,冒然地作出了抉择。在私欲念头的驱使下,接受了这种挑战,其结果,自己付出了终身残废的代价!
第二天,祖父凭着一时的血气,拿着一把镰刀,又找到一根绳子,进了牲口棚,自己动手“净身”。顿时伤口处血流如注。曾祖母发现后,悲痛欲绝,赶忙用香灰等土办法急救。经过众人呼叫,祖父苏醒过来,但接连又昏死过几次,一直发高烧、说胡话。那时农村根本没有医疗条件,只有拜佛烧香,靠神灵保佑。
曾祖父打鱼换来点钱,请来一位草药郎中,经过急救脱险,幸免丧生。
到了第六天,祖父才慢慢缓解过来,但身体极为虚弱。曾祖母借债买来些鸡蛋和一只老母鸡,为祖父滋补身体,逐渐复元。
在清朝,历代太监传统,凡是净身之后,阉割下来的“阳物”(家里人称它为“宝贝”),用油炸透,再用油纸包好后,放在“升”里,垂吊在高处僻静的房梁上。因为太监死的时候,亲属就将他的这个“宝贝”放在棺材内。连最贫穷的太监也不能忘记这件事。其说法是:“这辈子虽已六根不全,来世还可以变成整身。”
曾祖母按照惯例,把祖父的净身之物,经过处理后放在籴粮食的“升”里,垂吊在大梁上。从地面开始每年升起一小段,祝愿儿子在宫内“步步高升”。
象祖父这样自己净身为宦,在太监史上也是少见的,因为有专门制造太监的地方,比如北京的“刀毕家”。宫内是慎刑司,称为“割官”。
太监或曰宦官,是封建社会的产物,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制度。一旦做了阉人,还要受到耻笑。除了个别的市井无赖外,大都是家境贫寒的子弟才走这条路。
至于太监中的少数人后来爬上了高位,变了质,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时清室规定,不管那个县内出了净身幼童,就算是给皇上当差的人,各县必须负责保送。祖父也就从县衙门领下来五十两银子,作为进京的盘缠费。祖父伤养好后,恰好一个本村邻居,认识一个北京在“旗”的人(满族)——“裕”家,就由这个本村人陪伴到京城把祖父托给裕家。临走时,我曾祖母流着眼泪,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上了路。
太监的选补,清室有严格的规定:必须有因年老或死亡出宫的太监,才能替补新人(暗地里还要花钱运动)。祖父只好听传候补。
祖父住在裕家当佣人,月薪为二两碎银。给他家每天看孩子、倒尿盆、打扫屋室庭院、铺炕、叠被、跑街买东西、作饭搭下手、挑水、干杂活等,一直干了近三年。祖父天赋机敏,干活快周到,主仆之间相处很好。不久,便拜主人为干爹、干娘。他家有意将祖父长久留下,但祖父一心想入宫,没有答应他们。
公元一八九一年(光绪十七年),宫内正好死了一个名叫“德子”的老太监,由干爹花了五十两银子,托人为祖父买了入宫当太监的宫号(即买下这个“小德张”的名字),才入宫当了小伙计,当时年龄尚不足十五岁。
祖父进宫后逐步“红”了起来,三年之内大小连升五级。常言道,受人滴水之恩,常思涌泉之报,他每月都给干爹、干娘奉送钱、粮、米;每逢过节更是厚礼相赠,报答主人收留之恩和转介入宫的大德。
后来,祖父把我的曾祖母从老家接到北京,由于老太太心地狭窄,对长期奉赠裕家财物的举动很不满意。尽管祖父不以为然,但也不忍拂其意,最后给了干爹干娘一大批财物,从此两家就断了联系。
(二)清末的太监组织和品级
太监制(宦官)的形成,据传说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历代封建王朝,皇宫禁苑内,有所谓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以及宫女三千粉黛的说法。但宫闱大内又有许多需用男性办理的事,因而凡是入宫承担差事的,必须受过“宫刑”,割去生殖器(连同睾丸)以后,方能进宫当差。封建皇帝认为太监入宫后,一生投靠宫廷,忠心耿耿,陪王伴驾,是“奉天承运的伴天星”,已非凡人,所以特别予以重视,畀以重任。权势之高,甚至过于王、公、伯、侯。当然也只少数受宠幸的太监才如此。
清末,宫内太监组织如何,多少年来,许多人,甚至宣统皇帝溥仪所著的《我的前半生》一书里,都称做“四十八处”。此事值得商榷。
明朝朱元璋对宰相等大臣不信任,而重用身边的宦官,扩充宫中太监人数,设立十二监、四司、八局,称为“二十四衙门”。
清朝顺治皇帝入关后,吸取明朝宦官得势把持朝政的教训而削弱太监权力,精简太监人数,以十三个衙门为太监品级,如果是四十八处,则比明朝还多出二十四个衙门,这是不合乎逻辑的。
据祖父对我讲,不是四十八处而是“四司八处”。每处有首领太监负责掌管,下设小太监“回事的”多人。各司各处之职责是:
四司:茶、膳、药、司。
八处:佛、殿、散、上、下、花、吉、鱼。以上共计十二个衙门,分别叙述如下:
(1)茶——茶坊,专管皇太后及帝后、妃嫔的日用食品。有一年四季的水果、满洲饽饽、茶食、蜜饯、果盒等食品。逢婚丧大典,喜庆忌日,负责筹备喜宴、祭席。每天从玉泉山用车拉水及由外面送至宫内的豆腐浆,也完全归茶坊管理。
(2)膳——御膳房,宫内最主要的部门,其它司、处都由首领辖管,唯独御膳房特派掌案的一名,其官衔仅次于大总管。御膳房仅厨師就有数百名,外雇年幼效力的还有二百余名,但多数不是太监,每日早五点进宫,下午五时出宫(皇宫纪律严,除太监外任何男人不准在宫内过夜)。
御膳房总的组成分为“红”、“白”两案。“红案”专管副食,“白案”专管主食。
慈禧太后早点归茶坊应差,午膳、晚膳归御膳房应差。她吃饭叫进膳,每膳三百六十品菜(叫做“吃一看二眼观三”)。各种蒸食点心,满汉的炸、煮、烙、烤各式糕饼一百二十品。另外备有金锅一个,系用纯金制成的八角形格式。火锅中有炭火,每格内炖鸡、鸭、肘子、海参、鱼翅、燕窝、熊掌等珍贵食品,专供慈禧太后一人独享。
帝、后、妃、嫔也按其等级标准供奉菜肴。皇帝不能超过太后,皇后不能超过皇帝,妃子不能超过皇后,嫔女不能超过妃子。但“格格”(即姑奶奶们)与皇后同级定食,各进各膳,统归御膳房供奉。
除掌案的负全责外,尚有中级太监:首领,回事的,及专当御膳房差的小太监,多系掌案的从最信任的徒弟中挑选出来的。只有精明强干的人才能当好这个差事,稍有疏忽,不是受到杖刑,就是被调他处;可是,当差当好了的,得到上赏,就有晋级升职的机会。
(3)药——药坊,包括太医院,由御前首领专门负责。
太医院,每日有太医到各宫请脉,为帝、后、妃、嫔诊病。收贮名贵药品,专设制药处,所需的丸散膏丹完全是由太监按配方制成的。
御前首领太监,也是精通歧黄医术的中医。太医为帝、后所开的药方必须由他鉴定以后,才能服用。
另外,宫内所藏祖传秘方也很多,专治疑难病症。
(4)司——司坊,是宫内管理库存银子及古玩器皿,以及赏用物件、冠袍带履、功臣黄带的地方,立有大账。
凡属收支外库钱、粮及宫内开支等,均须由司坊首领太监批准,并与正式官吏、管库大臣共同监管国库。如世续中堂大人,即是任此职的。(世续中堂系满族人)
(5)佛——佛堂,指宫内的大佛堂,是太后、皇帝、皇后等每月烧香拜佛的处所。
各大佛殿(宫内大佛寺庙有多处)也由专门的首领太监若干人管理,负责供奉列祖实录圣训、御容前和神前香烛。还有先皇忌日诞辰奉祀时,充当道士在城隍庙念经焚香,为皇帝做替身在雍和宫里充当喇嘛等。
(6)殿——殿上,即三大殿:太和、中和、保和。每殿除首领太监外,还设一御前首领,专司太后、皇帝临朝听政承接题奏事件,承行内务府各衙门文移,传旨,遵藏御宝,以及騐自鸣钟时刻、巡查火烛、禁卫等职务。
(7)散——散差,是清廷管太监、宫女的执法处,犯规的太监、宫女即交散差处置。任命有掌刑太监多名。
清廷内管教太监的方法是残酷无情的,设有杖刑制,打人是经常的事,以小太监挨打的居多。打法是用黄布口袋装十棵竹竿,不打屁股专打大腿。有的被打后皮开肉绽,但不伤骨。太监犯严重过失者,施以立毙杖下之酷刑,但不能杀头。
每个太监都必须经过挨打的锻炼过程,由小熬大,一直爬到回事的以上的官职时才较少挨打。
(8)上上边,指太后宫事宜,设敬事房兼管交泰殿。
由最受信任的御前近侍、御前首领掌管。其职责是:记载太后生活起居注,打寝宫更,王公大臣见起传宣谕示,传戏,护卫銮驾,专备上乘轿及銮驾仪礼,提香炉,打遮阳伞等。还为每年春秋打东陵围、西陵围做一切准备,管理三海及如意(绘画)馆,造办处(修造钟表)以及南府戏班。
(9)下——下边,指小伙计、小太监居住的塌塌处,也由若干名首领太监管理。其职责是:稽查各宫门大小臣工出入,登记翰林入值和近卫值宿名单,打扫各宫各殿。对于小太监可以升、降、点、陟,分配调动。设有慎刑司。
(10)花——花园,指御花园、颐和园等帝后游玩之地,保管游艇、木舟,管理四季花草树木,以供欣赏。花园亭台楼阁的修缮,统归花园首领负责,其手下有一批具备土、木、瓦工种专长的太监。
(11)吉——吉林佑,是皇太后念佛、诵经的私人佛堂。
慈禧太后虔奉佛教,崇拜南海观音菩萨。每月初一、十五素食,并请外寺高僧、高道进宫诵经。如白云观的陈方丈,潭柘寺的闭月禅师,都曾为慈禧太后诵念万寿经。
该处也设有首领太监及小太监多人,经管佛供斋果、香火等,归慈禧太后私费开支。
(12)鱼——鱼屋子,养鱼池,宫廷龙睛鱼共有几百盆之多。也是除首领太监坐镇外,由小太监及小伙计负责管理养鱼池、鱼盆、鱼屋子,附带看养慈禧太后的小巴狗,飞禽等。
上述四司八处的各首领太监,统归太后宫大总管辖制。
清廷太监的品级和官职由下而上,有徒弟、小太监、回事的、首领、掌案的、大总管、九堂总管都领事。
在太后、皇帝两宫,各设御前太监、御前首领等级别,属于近侍。凡属重要一点的官职人员,必须经过慈禧太后点头同意。如御膳房掌案的兼承打寝宫更的差。至于銮驾上乘轿,大部分是御前首领当差,也须是大总管心目中最信任、当差能力强、头脑灵活的,才能担任这近侍职务,一般的太监根本靠不上前。
太后宫的总管太监有职有权,上赏发财的机会有也特别多。慈禧太后的两个总管,大总管李莲英,二总管崔玉贵。隆裕太后的大总管张兰德,二总管姚兰荣。权势之大可以左右太后宫的一切,就是王公大臣和满族亲支、侯爵,入宫觐见不买好总管的账,想见太后也是不容易的事。
万岁爷处的太监,也有总管、首领之称,但只能管辖皇帝生活琐事。
清制最高职位的太监,称九堂总管都领事。放宝蓝顶戴的二品衔时必须在保定道见公文(当时北京归保定道管)。
光绪时代的九堂总管都领事是常莲忠,宫内称“常四老爷”,他所负责的是一年一度的冬至交天的差事,为特级陪祀官。
清帝每到年终冬至交天这一日,到天坛祭表升天。光绪帝身着玄狐袍褂,手捧表章到天坛。焚表祭天时的各种礼仪,由呼礼哈芬按节呼奏,再由九堂总管都领事常莲忠把表章在祭神蜡烛上点着了,递与光绪。拟表烧烬完了,然后焚香膜拜,祭天礼毕,在丑末寅初时刻必须回到宫中。
天坛是明清两代封建帝王祭天之地,即把每年国家大事,累计到年终列表呈报上天。清代还将判死刑的囚犯,在冬至交天时同时奏报天廷,冬至第二天开刀问斩。
祭天开支浩大,统由九堂总管报销。数万两白银包括三牲祭品(牛、羊、猪)、香油若干斤、五谷若干斤等。虽然上报领银数万两,而祭天完毕撤下来的祭品,也统由九堂总管本人领走,饱入私囊。
从同治到光绪时代,太监之中能在皇帝那里取得该项职务的,必须由太后宫总管推荐,皇太后批准之后,内务府才能放出这个美差。
光绪帝祭天出天安门时,由常莲忠在天安门前“盼君出”华表上书写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万岁出宫祭天;回銮时也由常莲忠在“望君归”华表上书写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万岁回宫,才算交差。
太监的品级越高,每月拿的俸禄越多,还不算为太后、皇帝当差当好了所得的赏赐,也不包括利用权力所找的外快。
(三)初入宫后的遭遇
清廷的太监在同治、光绪二帝以及慈禧太后垂帘听政时人数最多,达四、五千人。每年均有新入宫的,也有死亡和告老还乡的。
内廷对太监的禁律森严。净身入宫之后,先在各司各处当小徒弟,并认某一处主事的小太监为师。
内廷的礼节也极为严格,入宫的幼童来自四面八方,口音南腔北调,要求一律改为北京语音。
前清王室的官服是马蹄袖,马蹄袖平时可以捲起一层,遇见师父或者比自己高一级的太监,无论是路过或传呼,要迅速将马蹄袖拨下来,左腿上前跨一步,弯曲呈九十度角,右腿跪下,左手扶膝,右手自然垂直。低着头,高声口称:“小的给某老爷请安!”等某老爷走过后才能起来。
听到传呼时,要发出“喳”的答应声,不能答“啊”、“有”“是”“行”“嗯”。
回答太后、皇帝、皇后等皇室贵族的问话时,前面要加上:“依奴才所见”、“奴才如何”、“奴才就去”、“奴才照办”等等。
退下时,不能站起来转身就走,起身后腰不能直立,往后倒行五、六步远后,才能转身走开。还要学会三跪九叩头。
端茶、送膳时,右腿半跪在地上,双手要把托盘举过头,作出必恭必敬的样子。
这些礼节听起来容易,对于幼童,做起来就难了。小孩子在“父母月”时候离开了双亲,进了这座封建魔窟,一切陌生,很难一下子学习掌握这么多的清规戒律,往往是丢三拉四。有时由于紧张,不是请安时没放马蹄袖,就是没用“喳”来答话,要不然忘记加“小的”、“奴才”等字眼,或者退下时站起来就走。出了这些差错后,轻则挨骂,重则被师父打耳光。如稍有不满表现甚至顶撞,马上就要受到杖刑。这样就给小伙计在思想上深深地打上了封建等级的烙印,使之心甘情愿地作一家一姓的奴才。
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熟谙宫内礼节并具有部分承差的能力以后,经过小太监的挑选,认为可以够上当差的资格,才能补上名字,拨到某处正式当差。
宫内太监,在某处当差时,一律红缨帽,腰束搭包,穿开襟袍子,下穿高腰靴子。如衣冠不整或私穿便服,被值班首领太监看见,立即交散差查问、严办。所以太监们从来不敢忽略这种风纪。
宫女的礼节也很严格,请安时,双手扶着双膝半蹲,口称:“奴婢给×××请安。”皇后、妃、嫔等见到慈禧太后,也以“奴婢”自称。
师徒之间的关系如同父子,大小辈特别严格。早入宫的小伙计,便是晚进来小伙计的大师兄,那怕仅差一小时,就可以张口便骂,抬手就打,直至杖刑。看着不顺眼,说话声音大了,表情露有不满,都在被打之列,是奴隶中的奴隶。这个惯例,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徒弟犯了过失挨打,也不敢言语,只有踡伏于小塌塌处〈即住小伙计的地方)偷偷掉眼泪。
有的太监从入宫学徒开始,到告老还乡出宫,从来没见过皇帝、皇后,甚至没进过三大殿,月俸也仅拿几两银子。例如一名叫洪兰泰的太监,一辈子打扫宫院,穷困潦倒至死。
与祖父一同入宫的有杜兰庆、李兰馨、姚兰荣等。四人结为把兄弟,分别拨入各司各坊当小伙计。
祖父开始拨入茶坊,拜有职务的小太监“哈哈李”为师,每天伺候他:铺床叠被,倒尿盆,打洗脚水,送早、中、晚饭。吃剩下的饭菜,拿最少的俸银,跟着师父学习宫内的礼节。
初学徒时,祖父经常挨打。这个“哈哈李”性格乖戻,欺上压下,总以长者自居。他高兴时怎么都行,不痛快时,茶壶放的不正,他上去就给你一嘴巴子。“哈哈李”刚愎自用,以打小伙计手狠出名。一次祖父对他略露轻蔑的表情,被他看到,处以杖刑八十竹竿子,险些毙于杖下。刚受过刑,咬着牙由两名小伙计掺扶着,在宫院里蹈(受过刑的人,如果趴在床上不起来,一个星期内准生疮,只能在蹓跶完,用鞋底子烤火,再沾上黄酒拍打,活血后,敷上第一仙丹药)。正好,我大祖父张月峰来看望他,到了一个小便门,在只能露着半拉脸的小窗口前,兄弟俩见了面。祖父望着自己的亲哥哥痛哭了一场。并一再嘱咐千万别把挨打的事告诉妈妈。说着掏出几两碎银子,让哥哥交给二老双亲。
祖父是个有心计的人,就在入宫后当年的阴历腊月三十开始,自己在小塌塌处,把这一天挨的嘴巴子、竹竿子,记在一张小纸条上,天天如此。到了转年的阴历三十,拿出来数了数,所挨的嘴巴子、竹竿子,达二千余次。
对于“哈哈李”,祖父怎么侍候他也不行,软硬不吃,受的窝囊气也不知多少。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祖父对“哈哈李”想出了一条对策,就是装疯卖傻,冲着“哈哈李”骂他,骂完了又哭又笑。
有一次“哈哈李”买了半斤茶叶,叫祖父给他沏茶,祖父把半斤茶叶全沏了,“哈哈李”气得说不出话来。“哈哈李”认为祖父是得了“撞客”(癔症),说:“你这孩子脑子里有毛病啦!我看你别在茶坊了。长了,得给我惹大祸!”“哈哈李”就找到南府戏班的首领,把祖父送到南府学戏。戏班里的刑法更厉害,这是“哈哈李”对祖父的报复。
(四)宫内南府戏班
祖父以后的官运亨通,与南府戏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是祖父一生荣华富贵的重要阶梯。
由于慈禧太后喜看京剧,除传外戏班入宫供奉唱戏,宫内也设有戏班,即“南府戏班”。演员全由太监担任,邀请京剧名角入宫当教练,能演唱成本大套的京剧、昆剧。
太监如果想升级,得到慈禧太后的赏识,必须擅长演戏。容貌俊秀,武功卓绝,嗓音高吭,都是不可缺少的条件。在演戏时,慈禧太后看着好,马上问叫什么名字,就可以挑出来在御前当差。所以宫内太监往上爬,全往戏班里扎,借此找个人的出路。但演戏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必须付出一定的苦练功夫。对请进宫来的教师要叩头拜师父。师父要求学戏的太监和科班一样苦练基本功,踢腿,窝腰,练跟头,姿式不符合标准就要挨打受斥责,所谓不打不成材,为了长本事只好咬牙忍着。有的暗地里练私功,练绝招,互相争艳。直至唱、念、作、打够上戏子的条件了,演出戏来慈禧太后看着满意,才能继续在戏班里当差。否则一出戏忘了台词,唱错了,下来还得挨竹竿子,甚至从戏班开除。
太监入宫大部分是贫寒子弟,目不识丁,念戏词、背戏词都是老法子,由教师口传心授。聪明的很快就可以记住,脑子笨拙的,就是用几个月的时间也不一定能练好一出戏,更有的刚上场就出了错。
慈禧太后经常把南府戏班演的戏和外传入宫的戏班对比。她点一出戏对唱,如唱不下来就打全班,太监们一听传戏就人人自危。有时,她点的戏外传戏班唱不了,而南府戏班的太监唱下来了,慈禧太后就很得意,这个唱戏的太监就立即得到提升。
我祖父说:“在庚子年以前外传戏班,点武生杨小楼演昆曲《七步向探》的石秀,他说‘不会这出戏';老祖宗就马上传常莲忠。常四老爷当差,当时就唱了这出戏,老祖宗口谕:立即升两级为御前首领。”
宫内南府戏班,造就了不少出类拔萃的京剧艺术人材。但因为是太监,所以只能在宫内的小天地里,为慈禧太后等少数人欣赏演出;即使演技完全可以与当时宫外京剧界名流媲美,也不为社会上所知,当然更谈不上声名大振了。
(五)祖父是怎样擢升的
由于祖父五官端正,容貌秀丽,人又聪明,戏班首领(忘其姓名)一眼就看中了他。祖父说:“戏班首领说我‘长得俊,这小子看样子还挺机灵的。'哈哈李就把我交给了他。”
公元一八九二年(光绪十八年)祖父正式被送进宫内南府戏班。
祖父说:“初入戏班时,我给大伙当个下手,跑龙套,也学一些武功的套子活等基本功,没出半年就会鬪跟斗啦,也能凑合着配戏。
“这天,正传武戏《盗仙草》,饰白蛇的是一个名叫小福的太监,踩着‘跻'打出手的时候,踢枪踢过了劲,正要掉在台上时,我这个饰鹿童的一个跟斗翻过去,用双头蛇给挑起来了。老祖宗看到后,大为喜欢,并夸奖今天差当得好,赏了全班五百两银子。因为我不是正式应工武生,大伙平时也不注意,可是今天我给圆了场了。下了场全把我围上说:‘没有你这一招,全得开锅烂!'这出戏是外请教师杨隆春教的,他比谁都喜欢,当时,他就和管戏班的说:‘小德张够个戏料子,好好地栽培他,错不了,叫他应工武生、小生。‘
“我也看出来老祖宗嗜好京剧。宫里像我这号的多如牛毛,有的伙计受到杖刑,打死后往乱葬岗一扔,喂了野狗。干了这一行,即便不死,也要窝囊一辈子,要想当个头,不是容易的事。你知道老总管他们把得多严啊!一般太监根本靠不上前,没有点过人的本事,别想见到老祖宗的面。”
祖父终于找到了往上爬的阶梯——唱戏。
稍有京剧常识的人,都清楚培养一个演员,特别是在武功上,以八、九岁开始为最适宜,也就是说要练出“幼功”来,可是祖父已经十六岁啦。然而,他并没有为此气馁而甘居人下。
祖父说:“别看我学戏年龄大点啦,我就是不服气。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除白天当差外,夜间练私功。每天只睡上三几个小时。在没人的地方,小腿踝上绑上十几斤重的砂袋子,踢腿,窝腰,练跟斗,前后翻滚,打旋子。一开始也把我摔得够呛,鼻青脸肿的,一阵两伙的也怵头。可是我一想起大杏的话‘你们家一辈子也置不起这辆大套车',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继续练功。《名贤集》里有这么一句话:‘勤有功,戏无益'。戏班别的人,交差后有的贪睡,有的抽大烟,有的提笼子驾鸟,有的下棋。我躲开他们远远的。不管是三伏、三九,不练出一身汗我不罢手。就这样苦练了三年,学会了武小生的绝跟斗,我的腿练得跟面条一样,伸腿过颈(朝天镫),起霸过眉,穿上厚底靴子也能翻旋子,杨小楼的‘七步到台口'我也能做到。最后能翻‘三张半',就是三张桌子叠在一起,加上一把椅子,站在椅子上,全套扎靠从上往下翻。元宝踝子,后腰着地,翻不好就摔个半死。
“光会武功不行,还要吊嗓子,武小生要有高吭喉音。我学会了长靠短打昆乱三十余出戏。
“十九岁我正式登台主演,有一天老祖宗传戏《岳家庄》。这出戏我下的功夫最大,饰岳云,演得很好。老祖宗很赏识,就问南府戏班的首领,我叫什么名字。下来就拨入太后宫当差,就算被挑上来了。
“庚子前宫内南府戏班,是文武昆乱俱全的大戏班,皇室里有的是银子,肯化钱聘教师教戏,也确实出来一些人材,专供御前演出。排练出文武京剧三百余出。制做的‘砌末'布景道具,天上的,地下的,不怕花钱,仿制出来跟真的一样。这一点是外班所比不上的。
“虽然教师按照科班要求教练,可是太监们大多数年龄大了,不是童功开始学戏,没有幼功,腰腿练不出来,所以在演戏时身子僵硬,跟斗不快,落脚沉重,亮相不美,动作不灵。
“每次御前演戏时,大家把劲都使出来了,老祖宗看着也还不满意。只有一次,在宫内大戏台,老祖宗传南府戏班唱武戏《大四杰村》,这出戏有‘静场'全武行过跟斗的一场,南府戏班凡是跟斗比较好点的全上了,可以说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连一个能翻‘云里翻'绝跟斗的也上了。老祖宗看完了这出戏算是满意了,说:‘南府戏班长进了。’赏了全班五百两银子,大有大份,小有小份。
“接着,第二天老祖宗传旨,让外班入宫承差。杨小楼领班演武生戏,他一打听南府戏班头天演《大四杰村》,由于跟斗过得好,得了特别赏,他演武戏《剌巴杰》,后边也有武行过跟斗,并有刀马旦打出手。他班里的刀马旦是阎岚秋,艺名“九阵风”,不但跡功好,打出手时还有绝活。
“杨小楼把他自己及全班武功好的,所谓压箱子底的单扯旗、双扯旗、倒栽葱、金鸡顶等硬功夫全使出来啦!说句公道话,南府戏班这群太监的跟斗,论功夫是绝对翻不过‘外学'的武生的。
“为了杨小楼的过人功夫,以前南府戏班没少挨打,老祖宗的‘打全堂'也有我一份。老祖宗常说:“人家也是人,你们也是人,为什么人家唱得那么好,你们就不行呢?'
“南府戏班的太监都特别恼火,说句戏班里的行话,杨小楼是成心‘抛'我们南府戏班。我也特别生气地对大伙说:‘小猴子'(杨的外号)成心‘抛'我们,下次老祖宗点戏时,先叫他唱,看他有什么出手的再说。
“可巧,老祖宗这天点杨小楼的《八大锤》,杨小楼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这出戏唱下来了。按路子几个亮相,摆几个腰腿的动作就算交差了。这个‘漏'被南府戏班的太监看出来了。杨小楼以为老祖宗知道南府戏班的太监们的功夫是绝对不如他的,准拿头等赏啦!他没想到南府戏班的太监盯着他。
“就在杨小楼演《八大锤》的第二天,南府戏班呈戏单子请老祖宗点戏。单写一出《车轮大战》,其实就是《八大锤》的别名。这一下连老祖宗都蒙住啦!不知道《车轮大战》是什么。可是她又怕人笑她不懂戏,只点头答应:‘唱吧!'
“戏班子里这群人,上下手都搭配好了,大伙一起推我唱陆文龙。他们说,我的腰腿功夫深。这出戏的动作,亮相本来无固定的姿式,只要武小生或者武生本身腰腿有基本功,就可以在亮相时摆出最优美的姿式。
“这出戏杨小楼是头天演的,我已看好他几个亮相,我再唱戏时就不再重演他的身段了,而拿出几个特殊的姿式。比如犀牛望月、海底捞月、夜叉探海,最后是倒背金钟、舞双头蛇,就是后弯腰盔头着地,手舞双枪花。这一手老祖宗看着很惊奇地说:‘真没想到南府戏班这出戏,把外学的盖过啦!'
“这出戏演完后,传到杨小楼耳朵里,他说:‘这回我可漏啦!没想到栽给里边老爷啦(那时外边称大内太监为里边老爷)!'
“每次传戏,不但常点我唱,有时还要与外班名戏子合演。与王瑶卿合演《能仁寺》我饰安骥,与杨小朵合演《破洪州》我饰杨宗保,与梅巧玲合演《得意缘》我饰卢昆杰。演完后,他们内行也惊叹我演唱的出色。像王瑶卿、杨小朵、梅巧玲都是当时梨园界的名角,假若我不行,人家看不上,人家也不跟我配戏呀!唱戏,最怕一个行,一个差,非把好角累死、急死不可,两个人对把子,越唱、越演越来劲,成色差大啦!要想人上人,必吃苦中苦。他们那里知道,我背地里下了多大苦功夫呀!老古话说:‘男儿无志,寸铁无钢;女儿无志,乱如麻穰。'旁的太监一开始都玩命往戏班里扎,可是进了南府后,挨打受责,又吃后悔药,认为倒了霉。我认为正是自己发迹的好机会,老祖宗很快地就把我提升为太后宫回事的。
“戊戌年,有一天老祖宗点戏子德珺如、王楞仙唱《雅观楼》里的李存孝,两人都说:奴才不会昆曲,当不了这个差。老祖宗传旨让我唱,那年我二十二岁,我把这出戏最难耍的人头槊生擒孟觉海一场,一招一式,走边射雁,各种武生腰、腿功夫,都在剧情里表演出来了。外边好几位唱武生的,都在后台扒台帘,看我这出戏,替我捏了一把汗,唯恐唱走了。唱完戏后老祖宗和四格格说:‘这出戏不是幼功根本唱不了,他这个差当得好。外边都说南府戏班动不了这出戏,这回可堵住他们的嘴了。‘并赏王公大臣听了这出戏。第二天就升我为御前近侍,代管南府戏班总提调。我差不多每隔一、二天就给老祖宗唱一次戏,甚至于连天唱,一直到庚子事变。
“我自从挑上在太后宫当差,每晚都给老祖宗打‘寝宫更',就是围着太后宫转,敲梆子。
“我的戏越演越好,每次我都用心唱,一次错也没出过,就很快升为御前首领。老祖宗指名让我拜崔玉贵(太后宫二总管)为我的师父。那时老祖宗已经不再垂帘听政了,白天,光绪皇帝在中和殿接见各王公大臣,递上来的奏折,皇上阅过后,做不了主,必须转到太后宫由老祖宗谕示才能算数。
“老祖宗每天派我去拿奏折,我跪接万岁爷手里的奏折,站起来后,一直后退,退出老远才能转身。后脑勺和屁股不能冲着皇上。到了太后宫也以同样的礼法,见着老祖宗跪送上去。老祖宗批下来后,我再退下来跪交万岁爷。每天不知跑多少趟,有时忙得顾不上吃饭喝水。
“老祖宗也挺爱看书,她看经史、通鉴集览等。看累了把书放在桌子上,又干别的事去啦!我乘她不注意,偷偷过去把她看的书的名子记下来,并记住看的是第几页。下了差,我便四处寻找这本书,找到后马上翻开读,用脑子记下来,有时老祖宗高兴,不知什么时候她发问,我都能对答如流,讲出这本书是什么意思。
“晚上,老祖宗在屋里睡觉,我站在屋外侍候。我立在屋外值更时,后半夜困了,就站着打盹,可是还得半睡半醒着。她有两付最喜爱的镯子,一副是翡翠镯子,一副是莲蓬子状的金镯子。老祖宗睡觉转身时,两副镯子碰得有响声,我马上进去,跪在地上,用双膝走路,这样没有声音。如果她醒了,我就问:‘老祖宗喝水吗?抽水烟吗?'如果问几点钟了,我能很快地答上几点几时来,如果老祖宗没醒,我再把被子盖好些,又跪下用双膝走,再退下来。三年后才赏给我一个垫子。”
祖父从一八九一年入宫,由当小伙计开始,转年投入戏剧生涯,到了一八九五年以后三年之内连升五级:太后宫小太监,敬事房打寝宫更,回事的,御前近侍,御前首领兼管南府戏班总提调。可以说是青云直上。
庚子回銮后,祖父说:“我升为御膳房掌案的,论份就不怎么唱戏了。可是我没有一天摟下武功,吊嗓子。我对京剧已成了迷症。后来,真没想到又用上了,这也是我给老祖宗唱的最后一出戏。那年我三十二岁,在她七十三岁过生日时,称为万寿大典。西藏活佛达赖喇嘛十三世到北京朝圣,觐见老祖宗,在颐和园内仁寿殿召见。达赖喇嘛以西藏活佛最高三宝典礼,为老祖宗跪诵万寿经。按藏礼能得活佛念经,是为皇太后增福增寿,很得到老祖宗的喜欢,赐宴紫光阁,赏听戏,问达赖喇嘛听什么戏?达赖喇嘛指点《雁门关》——八郎探母南北合。
“定于十月初九日在乐寿堂唱这出戏,赏达赖喇嘛听戏。传外班名小生王楞仙、陆华云入宫应差。王楞仙说:‘奴才唱文的可以,武的城楼一场没有此功,应不了这个差。'可巧陆华云又病了。《雁门关》城楼这场是武小生繁重的摔打戏,僵身、吊毛、踝子、抢背、倒插虎、甩发,没有过硬的功夫,唱不下来。这时老祖宗很着急地说:‘已经答应赏达赖听这出戏,非唱不行。’传旨南府戏班接这个差事,点名叫我唱。
“我连忙跪下说:‘回禀老祖宗,内府戏班没排过这出戏,现‘钻筒子',城楼那场是武小生的重头戏,摔、翻、扑、跌、哭,大部分都是对口活,奴才心里没有根,恐怕给老祖宗误差。老祖宗说:‘叫王楞仙给你说说戏,一定把这个差当好了,后天一定唱出来。'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唯恐忘了词,冷场。贯口活太多,灯前就是火,这回非砸了不可。
“接着又传外班王瑶卿入宫承差饰青莲公主。我们两个人拿着戏本子,现念现对词。王瑶卿害怕地说,张老爷这出戏,不是现来来得了的,您可别把我给“裹”了(即二人同时张嘴唱),老戏子都怕唱这出戏,误了差事担不起。'我对他说:‘老爷子,咱爷俩豁出干吧!撞运气,只要别楞在台上就算行了。一至八本的唱词对白,一天半的时间要强用脑子记下来。吃饭时看本子,上厕所时看本子,在夜间打寝宫更时也看本子。在当夜,老祖宗睡了一觉醒来时还问我:‘你念熟了没有?'我回答说:‘奴才还没有。'直到演戏时,下来一场,看着本子记一场。老祖宗听戏时,拿着本子对,在演到第八场时忘了一句台词,把我吓了一跳。万幸,老祖宗没听出来,就算把这出戏唱下来,交了差。
“在后台,拉胡琴的梅雨田和王瑶卿说:“张老爷福至心灵,把这出戏能拿下来,我们还真没想到。'说实在的,我是强用脑子记的,过了这一阵,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固然,老祖宗点我唱,事挤在那里,不唱不行。尤其那些老唱戏的,他们瞧不起宫内太监,说行话是‘飘',就是没有幼功,应付差事,我顶死也不服这口气。老祖宗点戏,他们照旧不敢应差,我把它拿下来啦!他们一声也不敢吱了。
“达赖喇嘛对老祖宗说:‘这个武小生演得很好,哭城这场戏,武功很扎实。'并问了我叫什么名字,老祖宗更喜欢了,并对外班的说:‘你们这些外学的,还不如内府的啦!'
“第二天传旨:赏小德张蟒袍一件。”
诚然,祖父的官运亨通,纵有千条道,万条理,最根本的一条是他在清宫里以南府戏班为阶梯,入了“后党”。倘若把“宝”押在“帝党”上,那就一定完蛋无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六)南府戏班总提调
祖父精湛的武小生演技,使慈禧太后观赏后,称赞不已。二十二岁时,慈禧太后破格委派兼管南府戏班总提调。
祖父在家里也经常不断地讲述宫内京戏演出的活动情景,他说:“在庚子年前三、四年,宫廷里一年之中除先皇忌日按例不能欢乐外,几乎每天都唱戏。老祖宗把看戏当成每日必需的消遣。
“我管上了南府戏班后,老祖宗每天除让我传旨让内廷戏班演戏,还要传外班名角入宫承差,都必须我亲自点验。凡是入宫唱戏有特殊武功或者唱功好的,我就尽量挑选。光我看过还不行,当时能入宫承差的演戏角色,必须老祖宗也看过后,由她亲自挑选出来的杰出人材,如杨月楼、杨小楼、谭鑫培、王瑶卿、肖长华、李顺亭、傅小山、麻穆子、郎德山、程永龙、杨小朵、梅巧玲、张黑、陆华云、王楞仙、德珺如、龚云甫、孙怡云、朱慧芳、杨隆寿、杨长喜等,生、旦、净、末、丑样样齐备。这些人,老祖宗有时让单独挑唱,也有时和内戏班合演,比着唱。如果得到老祖宗的赏识可得巨额赏金。入宫承差一天可得赏金百两、五十两,逢年过节更可得加倍赏赐。有的还被聘为南府戏班教练,一登龙门,身价十倍。
“如果有的人在演戏时,戏词、戏情如果犯了圣讳,那就会受到杖刑。有一次我在点验戏时,挑上了唱黑头的麻穆子,他嗓音很高,能灌满园子,我点了他一出《双钉记》,饰包拯,唱词中有一句‘最毒不过妇人心',我也没留意这句词,反正戏本上就这么写的。哪里知道,老祖宗听到此处大怒,当时戏停演在台上,周围的人全都吓傻了,老祖宗传旨打了麻穆子八十竹竿子,立即逐出宫外,转过身来问我,为什么不挑选好了就让他唱,我陪着挨了四十竹竿子。
“以后我再传戏,在验戏时就格外小心了。凡是对女人不吉利的话一律改词,就这样还有想不到的时候。老祖宗听戏时拿着戏本子对词,一句唱错了,或一声唱走了板,她都听得出来,虽然不致于每次都挨打,但起码也得撤赏。唱青衣的孙怡云(即老旦孙甫亭之父)传戏到宫内,点《玉堂春》出场散板有一句‘鱼儿落网有去无还',他按老路子唱的‘羊入虎口有去无还',突然被老祖宗听见了,当时大怒,责问他跟谁学的,当场停止他演戏。孙怡云吓得不知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那句唱得不对。结果孙怡云被逐出宫去,以后就不传他唱戏了。
“后来,孙怡云冋了王瑶卿,才知道犯了圣讳,因老祖宗属羊的,羊入虎口,不就是虎把羊吃了吗!那些入宫唱戏的人们,虽然能得到很多赏银,但都捏着一把汗,不知那地方出了错,就算唱不成戏了,即便在外边搭班唱戏,一听在宫里唱戏被撵出来的,唱多好也红不了啦!
“同年十月初十是老祖宗的万寿之日,按例传戏贺寿。戏子们个个提着心,恐怕出了差错,在唱词上格外小心,因为老祖宗万寿日是吉庆大典,凡有死、亡、杀、剜这类不吉利的词一律删改。行头、道具凡是白色、黑色的也一律更换,更不能在万寿日演出时有任何杀戮字句及不吉祥的话,可也不能把剧情唱走,老祖宗她懂戏呀!这就使戏子们为难了。
“万寿日这天老祖宗点了谭鑫培(艺名谭叫天,谭富英之祖父)《战太平》,饰华云。在被擒时唱词中有一句‘大将难免阵头亡',谭叫天灵机一动,现改唱词为‘大将临阵也风光',老祖宗听完后很是喜欢,和我说:‘叫天真聪明,差事当得好,给他把賞单子的五十两改为五百两,封他为‘御戏子'。这一来是名利双收。
“我在代管南府戏班时,又把外边名武丑教师张黑请来教戏。张黑特长武丑绝技,如吊死鬼、翻香、翻蜡、泼米、倒柱香、倒插虎等,教宫内年幼小伙计或小太监。
“所谓吊死鬼,因前清时代每人后脑勺上都留长辫子,演员以自己的小辫吊挂在舞台顶梁上,自己拉着自己的辫子上、下、左、右摆动。
“翻香,是把一束香点着了,口含的那支香点两头,两手各持一支,两腋窝各夹一支,蹲下,两腿再各夹一支,然而连翻跟斗,香火苗不准灭了。
“翻蜡,也是一共七支点着了的蜡,夹在身上,翻跟斗时,火不准灭了。
“泼米,是蹲下走矮子步,手端畚箕盛着米,望空直泼出去,再速翻两个倒、正跟斗,用畚箕把米接住,不准撒米粒。
“倒柱香,是双手抱着,头顶地,立而不能倒下。
“倒插虎,是倒爬杆子顶上,好似失手,突然滑下来,定在杆子底下。
“练这些硬功夫,全是挑出来体格比较好的小太监,虽然达不到张黑那样,大体上还是练出来了。过后给老祖宗连演多次,深深得到老祖宗的赏识。太监们连着得了好几次特别赏。
“老祖宗每到夏天,必在颐和园内避暑,也是每天看戏。除在乐寿堂大戏台外,有时在昆明湖船上搭戏台演戏。她绕弯乘坐肩舆,指定到某处,某处当时就得开戏。如果耽误啦,她就认为传旨太监传不清楚,许多太监都要受连累,马上受到杖刑的处罚,天天有人挨打,许多人都怵头传这项旨意。有一天老祖宗传杨小楼入宫候旨演戏,当时接旨的正是我,我叫我的徒弟张奎去告诉‘小猴子',老佛爷传旨到‘画中游',銮驾到时‘小猴子'的《铁笼山》一定上场,不能误了差。张奎这小子马上跪下说:‘老爷,您叫别人传旨吧!小猴子正在他干爹常四老爷那抽大烟啦!现在老祖宗已经起驾啦!他还没有扮戏装,銮驾再有十分钟就到画中游了,这个差非误了不可,不知有多少人又得挨打,还是您老人家亲自去吧!'我一听马上到常四老爷处找杨小楼,进了院我就大声喊他:‘小猴子,杂种×的,你还不赶紧快点,要是给我误了戏,我非打你不可!'杨小楼听我传旨找他,马上拿着大烟枪跑出来说:‘张老爷,您别着急,我要是给您误了差,您打我八十竹竿子好啦!'说完我走了。杨小楼立刻自己勾脸,有人帮他蹬靴子,扎靠勒头。说话间,銮驾到了,马上传开戏。‘四击头'姜维起霸上了场,这个差事算没误,小太监躲过了一顿暴打。从这以后老祖宗总让我传戏,一次也没误过。
“杨小楼更加得到老祖宗的赏识,得了赏金无数。还把他女儿(刘砚芳之妻,刘宗杨之母)传到宫中来玩,那时她才十几岁,很聪明、伶俐,老祖宗挺喜欢她。但好景不长,老祖宗有一次正‘减弯'(宫内大便坐屎盆叫‘减弯'),小楼之女站在旁边陪着,闻到臭味耸了耸鼻子,被老祖宗看见啦,马上传旨把杨小楼的女儿逐出宫去。此后,再传杨小楼演戏也少了。直到庚子年,八国联军进京,两宫西幸西安回銮后才接着传他的戏。”
通过这类小事,完全可以看出慈禧太后是多么霸道!
(七)老太监的晚景
我解放前所接触的清末民初遗留下来的太监,不下数百人,他们的命运如何,这是许多人所不知道的。
祖父谈:“清室在光绪二十七年,庚子回銮以后,老祖宗对于职位高贵的总管太监,年老不能留差的赐予告老还乡,带着原钱、粮米、原品休职的恩赐。如刘承印、李莲英、崔玉贵等均得到上述待遇。
“对于一般太监的安置,宫廷内在咸丰末年,由掌管太和殿宝玺大印的总管太监刘承印(内廷称印刘老爷)奏请老祖宗领饷银三十万两,在京郊和城内建立寺观多处,有房舍数百间,香火地若干顷。地址是:
北京后门的宏恩观
西郊蓝靛厂的立马关帝庙
北长街的兴隆寺
黑山的护国寺
西斜街的玉皇阁
琉璃河的秀云观
西郊金山的宝藏寺
“这些地方,那些一辈子混不出个样子来的老太监,凡是在出宫前家里穷的,无着无落的,交上十两银子,就归到这些寺庙,所有生养死葬全归寺庙兜着。
“以金山宝藏寺最好,在颐和园西边,景致又美又清净,站在金山顶上可以远望昆明湖,原来是老祖宗恩赐给老总管李莲英的,他因年纪大啦!就把这块地给了他徒弟姚兰荣,姚说:‘我哪有能力管呀!还是二哥行,您管吧!'这么着,我把这座山庙接过来了。”
我在少年时代就记住了祖父讲这些寺庙的地点,年龄大点便不时地到各寺庙去看望这些老人。他们生活得还算可以,有的一天四顿精米细粮。整天没事干,不是提笼子驾鸟,就是踢糖子、练拳、养小巴狗、赌钱。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我在本文只能讲个大概,详情就不再一一赘述了。
(八)大总管李莲英
李莲英是慈禧太后——叶赫那拉氏派系里的风云人物,提起“小李子”,在中国近代史上是鼎鼎大名的。
清代顺治入关以来,鉴于明朝阉党之乱的教训,在宫廷御花园真武殿前,立有铁铛牌,上书“太监干预朝政者杀”。故太监最高品位不得超过二品顶戴。由顺治起,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七代皇帝,清宫太监是有职无权,只许管宫廷大内太后、皇帝的起居生活琐事。大内禁令森严,无敢陨越。太监有过失者交散差(宫廷管太监的执法处)处理,轻则杖刑,重则流放。
到了咸丰末年,一八六一年第二次鸦片战争,逃到热河的咸丰皇帝病危离宫,卧榻不起,将六岁的太子载淳(即同治皇帝)托付与以肃顺为首的八位“顾命大臣”。
肃顺与慈禧太后,是满清皇室内两个最有政治头脑的人物,素来勾心斗角,貌合神离。咸丰皇帝在世时,尚能保持一定的平衡,咸丰皇帝驾崩后,二人的矛盾暴露日益尖锐。李莲英探得八位顾命大臣图谋不轨,挟同治皇帝以令满室天下,遂告密于慈禧太后,同时出谋划策,首先让慈禧太后收敛锋芒,装成孤儿寡妇可怜无害的样子,稳住肃顺等反对派。继而让慈安太后(钮祜禄氏)也相信了那些顾命大臣心怀叵测,野心勃勃。然后,征得慈安太后的同意,派出得意心腹太监安德海,将密信藏在烟袋锅里,秘密返回北京(对外讲安犯了朝规,送北京散差处置)与正在和英、法谈判的恭亲王奕近联系。最后,当恭亲王与慈安、慈禧两太后将一切安排就绪后,某天黃夜,李莲英和崔玉贵两人护送同治皇帝还宫,慈禧太后回到北京后,刻不容缓地下令诛除八位顾命大臣(其中两位是亲王),为她先后在同治、光绪两位皇帝四十七年垂帘听政的历史,扫除了政敌。
载淳登基当上了清朝第八代皇帝,年号同治。叶赫那拉氏是同治生身之母,也就当上了皇太后。继安德海之后,李莲英理所当然地成了太后宫的大总管,崔玉贵便是二总管。李莲英护驾有功,又是托孤老臣,同治皇帝见面都以“李罕达”称呼(满语罕达即是师父),慈禧太后对他更是宠信百倍,言听计从,赐与二品顶戴,蓝顶花翎大蟒袍。内务府、王公大臣以及满汉贵族入宫晋见,不走李总管的门子,休想见到慈禧太后。慈禧太后生活起居的一切也由李总管安排。李莲英的生活待遇仅次于慈禧太后,竟高于皇帝。每年两次打西陵围(清朝皇陵周围有许多野生动物,就是去打猎),御膳房给太后备膳,而随从的王公大臣们,都仰承李总管的鼻息,到他的帐篷赴宴。
谁也不敢冒犯这位总管大人,得罪了他,后果不堪设想。比如:山东巡抚丁宝祯杀死太监安德海一事,当安德海被断头后,丁巡抚也遭灭门之祸。李莲英奏称:“安德海是奉命到南方为同治皇帝绣龙衣,不管安德海在沿途有什么不法行为,可呈报内务府制裁。太监系皇室命官,杀后暴尸三日(这是太监最忌讳的,太监的身体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愿意让看见),有辱王朝体面;山东巡抚根本无权处置,擅自开刀问斩,违反朝律,理应灭门十族。”安德海是慈禧太后最宠信的太监,能不允李总管所奏!丁宝祯被戮势所必然,即便有王公大臣出面保奏,也当场被夺去顶戴花翎,受到降职、罚俸的处理。
李莲英前后做了四十年的太平总管。更为特殊的是,他与慈禧太后在颐和园照像多帧。慈禧太后扮观音像,李莲英扮韦驮像,在昆明湖、花园以及紫竹院等处留影,一时宫内引为奇谈。
一九〇〇年庚子事件,八国联军进攻北京,打到廊坊以后,枪炮声大作,弹片横飞,我祖父描述当时情景:“外边枪子乱响,宫里全乱套了。大殿的窗户全用沾湿棉被堵上了,怕飞子伤人,老祖宗这时吓得也不敢动了。正准备逃走西安时,老总管进来吓得混身哆嗦,跪在老祖宗跟前,嘴里喊着‘奴才动不了啦!'老祖宗安慰他说:‘老总管别害怕,这里有我盯着啦!咱们快核计着走吧!来人哪,先把老总管扶下去,千万别吓坏了!别害怕!'”
八国联军攻陷天津,两宫准备西幸西安前,慈禧太后责成李莲英、崔玉贵二人负责埋藏宫廷内的稀世珍宝,未被德寇等联军掠去。庚子回銮后,慈禧太后把储秀宫的部分文玩珍宝赐与了李莲英。
这时李莲英进入暮年,锐气大减,已无当年的精气神。宫内一切事宜慈禧太后均依靠年青、精力旺盛的我的祖父——“小德张”支撑办理,引起李莲英的反感。
祖父说:“有一天老总管阴阳怪气地说:‘老佛爷有张掌案的啦!什么事都搁不下,张掌案的多精明啊!奴才要告老还乡啦!'可当时并未出宫。老祖宗说:‘老总管,当了好几十年差啦!为我出了很多的力,也应该养老了,宫内的事现有张掌案顶着,你不用惦记着啦!还有崔总管哪!'”
祖父又说:“我当时正站在旁边,心里想,老总管气肚子啦,马上跪在地上给老祖宗叩头,我说:‘这都是老祖宗恩典,我师大爷的栽培,才能给老祖宗当当差,奴才给老祖宗谢恩。'老总管虽然气肚子,也说不出什么来。老祖宗听完后说:‘恒太(即“小德张”),你真机灵,你好好管理御膳房吧!'老总管由这天开始,就有时上去,有时不去。有事时老祖宗找他,也流露出退避三舍的意思。既便见着我也是皮笑肉不笑,应付而已!还对我师父崔二总管说:‘你徒弟张掌案,算上去啦!'”
在李莲英即将告老还乡,崔玉贵也到晚年时,祖父已开始接班太后宫大总管职务,在清点花名册时,李莲英无可奈何地说了实话。
祖父讲:“老总管看我拿着名册查对,他说:‘张掌案,我里面还吃了几名空额。'我心里想,人家辈大,四十年老资格的大总管,何苦不送个人情!我把空名额留到出宫,也没对别的人讲这码事。”
李莲英告老还乡时,慈禧太后赐予带原钱、粮米、原品休职的最高赏赐。
在慈禧太后开始病重、卧榻不起时,祖父每日御前环侍。他说:“老总管先后两次探望,有一次跪在龙榻前,痛哭流涕地说:‘我侍候老佛爷几十年,待奴才天高地厚之恩,现在奴才也八十多岁啦!已成风中之烛,奴才定死在前头,但愿老佛爷洪福齐天,御体早日康复,是大清国之福,黎民百姓之福。奴才每日诵读观音咒,为老佛爷增福、增寿。'老祖宗在病中满意地说:‘老总管不必惦记我啦!我虽病了,他(指光绪皇帝)不死,我是不死的。'老总管一看太后生气了,马上抓个词退出宫去。”
不久,李莲英便病死在北京。
李莲英在清史上是独一无二的阔太监,他的一生富贵是得到了慈禧太后的恩赐,贵敌王侯,富甲天下。他原籍河北省大城县人,地有千顷,房舍如宫殿般豪华。过继一个儿子名叫李企韩,自幼嗜京剧入迷,以巨资创办了一个戏班,即老斌庆社。
李莲英死后,他的莹地建在北京,即京西恩济庄。我年青时曾到此一游,方圆占地基五十余亩。该地原是明代太监郑和之墓地,是明朝朱棣皇帝赐予郑和的,汉白玉石牌坊、石人、石马,摆设格局,环境幽静,气氛肃穆,有五百棵古柏苍松,郁郁葱葱,犹如一道天然屏障。正面墓前有郑和的铜塑像,身披盔甲,手执宝剑,栩栩如生。前面有十米高的汉白玉石碑,碑上写着“明朝永乐年,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郑和之墓。”
李莲英死后,他的茔地建于郑和墓之后。他生前安排埋葬此处的目的是为了与郑和齐名后世。他建坟时耗资巨万,不惜任何代价,动员数千民工。从周围百里外村庄,收买大量鸡蛋,完全要蛋白,不要蛋黄,用蛋白拌石灰,江米粥灌浆,修筑整个坟莹。用蛋之多,耗料之巨,郑和、刘瑾、魏忠贤等在九泉之下,也要为之惊叹。坟前挖有护坟河,河内有绞刀以防盗墓。仅从这座“鸡蛋坟墓”就完全可以看出李莲英是何等的豪富。
有人曾对李莲英的“鸡蛋坟”咏诗一首:
马鬣封头鸡卵堆,
黎民血泪染石灰。
可叹莲公达显宦,
焉与三宝共争辉?
“三宝”即明朝三宝太监郑和。清朝历代太监都尊奉郑和为祖师爷,每年清明节都到他的墓前朝拜,对他无限崇仰。我的祖父自然也不例外。
第二章 伴随皇太后的罗月
(一)慈禧·同治·光绪·珍妃
慈禧太后,娘家姓叶赫那拉。入宫时,仅是个贵人(清制等级;太后、皇后、贵妃、妃、嫔、贵人、答应、常侍),称为兰贵人。
慈禧太后年青时,就很聪明,有头脑。尽管是个女人,但对政治有浓厚的兴趣。
咸丰皇帝在批阅全国各地王公大臣的奏折时,她经常环侍左右,并且能出谋划策,提出自己的政见,深得咸丰皇帝的信赖。
爱新觉罗的清王朝,有着它自身固有的荣辱盛衰史。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皇帝,可以说到了鼎盛时期。尔后帝国主义的炮舰外交,打破了中国闭关自守的大门。截止到道光近二百年的天朝,就从顶峰上跌落下来,王室宇内,再也找不出一位象汉光武帝、唐玄宗那样,干一番轰轰烈烈事业的“中兴”君王了。先祖创业,后继无人。
到了咸丰皇帝时,外国侵略军耀武扬威,农民起义此起彼伏,使他一筹莫展,深居后宫,沉缅于女色,每日鼓乐齐鸣,歌舞声不断,置朝政于不顾。廷内、宫外军政大权,均由慈禧太后主持,使她逐步地练就了一整套封建统治者的机、巧、权、术本领,和杀人如麻的残酷手段。为她在漫长的四十余年中垂帘听政奠定了基础。
正宫慈安太后(钮祜禄氏),为人忠厚,政治上无野心,又无子嗣,是一位典型的封建社会“三从四德"的女子。
慈禧太后所以能在咸丰皇帝的心目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的原因,就在于“母以子为贵”这个信条上了。
在咸丰年间,三大殿掌管玉玺的首领老太监刘承印(宫内称印刘老爷)对祖父讲述:“皇帝晚间入睡时,敬事房太监除高呼'静寝宫'外,还要传呼指定已经梳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妃、嫔、贵人等站立在寝宫外,听传侍候。某天咸丰皇帝最喜欢的一个妃子,因病未到。咸丰皇帝问:‘还有谁在外边?'老佛爷正排在因得病没来的妃子后头,应差太监答:‘兰贵人。'敬事房全都记下来了。这么着,打这以后就有了身孕啦!转年就生下了载淳,从这开始就封为西宫皇后。
“咸丰皇帝晏驾热河行宫,同治继位,是大清朝第八代皇帝。老佛爷便以皇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同治对他百依百顺,母命不违。
“老佛爷嗜京剧成癖,同治为使她高兴,在每天见起完毕后,出殿外就口念锣鼓经‘四击头'亮武生相。老佛爷看到后心里特别痛快,对周围太监们说:‘皇子知道我爱听戏,处处讨我的喜欢。‘太监在旁边马上捧场地说:'万岁爷真是孝道,这是老佛爷的造化。'
“同治皇上侍候老佛爷左右,必恭必敬。朝中国事,一切奏请皇太后谕示,自己从不拿主意,这就更使老佛爷喜欢。几年后,同治皇上猛然间得了重病。一开始浑身生红痘,染至面部,破而流血、刺痒,腥臭难闻;继而天灵盖塌陷,鼻梁深凹,卧床不起,下身也烂掉半个,太医也束手无策。老佛爷惊骇万状,责骂太医无能,送交刑部问罪。其它太医以阴毒'天花症'定病源,施以去毒清表之剂,越治病越重。同治的皇后也被传染上了,左眼失明。没过几天同治皇上驾崩,皇后也跟着殉节宾天了。”。
接着祖父说:“那时我还小,头一次听说天底下还有这种病。印刘老爷说‘同治曾在晚间背着老佛爷,由两个小太监伴随,出紫禁城到后门附近暗娼冶游,染上了杨梅花柳病。当时又无治疗的好药,太监又不敢声张,而太医院按出天花诊治的,结果烂死。这件事老佛爷始终不知细情,也认为是出天花病死的。如果知道真情,太监们不知又有多少被打死呢!”
同治宾天之后,按清朝宗制载字辈,理应以溥字皇储承桃皇位。而叶赫那拉氏本身是太后的职位,掌握朝政,如果以溥字皇储继位,慈禧太后就要升为太皇太后,应退居养老宫,不能再掌理朝政,享受皇太后之禄位。
于是,慈禧太后不顾朝内宫外之舆论,自作主张。同治皇帝无子,就将其既是堂弟、又是姨弟的载湉为嗣宗皇帝,年号光绪。即位之后,慈禧太后又以皇太后的身份,再度垂帘听政。一切军政大事,封官任仕,完全由太后宫决定。
德宗光绪皇帝名为一国之主,实质上有位无权。慈禧太后以皇帝尚未成年、处理朝政无经验为藉口,令其宫内大小事必须秉其命而行。这也就留下了帝、后两党角逐的祸根。
祖父谈及这方面的内容时说:“光绪皇上十六、七岁时,按清制皇帝已成年,皇太后就要归政于光绪皇上。老祖宗怕别人说闲话,不能不让让,走个样子。我记得老祖宗说:‘尔已届成年,有智可理朝政,余老矣!血气已衰,无力再临朝,应退居养老宫,国事尔作主张。'
“光绪皇上以为皇太后真把朝政归于他,实打实地也未推让,面奏老祖宗:‘皇阿妈,以垂老之年游山玩水,颐养天年,理应息影宫中,享受晚年之清福;子臣义不容辞,身担国事,有重要的朝廷大事,再请皇太后谕示。'
“老祖宗本以为与光绪皇上核计归政,皇上绝不敢领受重任,一定会恳请皇太后继续垂帘听政,来迎合老祖宗的心理,万没想到光绪皇上实受啦!最后,老祖宗撤帘归政给光绪皇上了。
“皇室内,家法特别森严,礼制繁多。光绪皇上对老祖宗是一日三安,口称:‘子臣请皇阿妈圣安。'不赐座,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言语。我亲眼看见,有一次皇太后在盛怒之下,责问光绪皇上的过错。光绪跪在皇太后面前,老祖宗用戴着戒指的右手,磕光绪皇上的脸,光绪皇上动也不敢动,仅口中央告‘子臣不孝,招惹皇阿妈生气。'一直等到皇太后气消了,叫光绪皇上回宫休息,光绪皇上才请安告退。
“每日,老祖宗进三顿膳,光绪皇上必须侍奉皇太后入座,本人才能回宫进膳。如果皇太后出巡,每年两次打东、西陵围时,光绪皇上必须跪接、跪送。每到夏天皇太后去颐和园避暑,光绪皇上跪送登轿,等銮驾到西直门外万寿寺换船后,光绪皇上再先行到颐和园罗锅桥,等皇太后銮驾到,跪接。诸如此类繁琐礼节,光绪皇上产生厌烦,已非一日。但慑于皇太后之威,敢怒而不敢言。光绪皇上与他的心腹太监祥王老爷说:‘我贵为天子之尊,还不如你们当太监的舒服呢!当完了差可以下去,自由一会儿。我吃不安,睡不宁,整天的提心吊胆,虽富贵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在王府当贝勒舒服啦!'皇上心里一直不快活。
“光绪皇上成年大婚时,老祖宗作主,把她娘家的内侄女隆裕立为皇后。这正是光绪皇上内心最不满的大事,因为婚前已私下与珍主儿秘誓,一定册立她为皇后。可是他扭不过老祖宗的主意,没法子,婚后对隆裕皇后就非常冷淡,对珍主儿极为宠爱。珍主儿聪明、伶俐,有才学,也会哄人,讨光绪皇上的喜欢,老祖宗看见后就特别生气。光绪皇上经常临幸珍妃宫,隆裕皇后就气肚子,向老祖宗诉苦,说珍主儿不好。背地里也总掉眼泪、叹气。我在一旁就劝她,别太伤心了,别弄坏了身体,多感化皇上,总有一天皇上会回心转意的。
“敬事房首领太监,也不时地对老祖宗禀报,万岁爷经常临幸珍主儿宫中,老祖宗都记在心里了。
“甲午年以后,光绪皇上要变法,每次召见完王公大臣,退朝后,总到珍主儿那里商量国事,珍主儿也总帮他拿主意,这在朝纲里是不允许的。老祖宗一直认为,光绪皇上不是她的亲生之子,藏心眼,后面给他出主意的就是珍主儿。她脑子快,能给皇上出主意。因此老祖宗平日对珍主儿总是白眼相加,不时打骂、训斥。
“除正宫隆裕皇后及珍妃外,还有瑾妃。珍妃与瑾妃是亲姐俩,以珍妃长得漂亮,有学问,最得光绪皇上宠爱,每日形影不离。光绪皇上曾用库存的珍珠、翡翠串制珍珠旗袍一件,在阳光下,光彩夺目。有一天在御花园二人散步,正在玩赏高兴时,被老祖宗撞见,珍主儿来不及换衣服了,老祖宗大怒地说:‘好哇!连我都没舍得用这么多珍珠串珠袍,你一个妃子竟敢这样作。想当皇后怎么着,谁封的?载湉也太宠你了!'光绪皇上和珍主儿马上跪在地上叩头,请罪。老祖宗,立即叫随身的崔二总管给扒下来。回宫后还打了珍主儿三十竹竿子。
“光绪皇上二十岁以后,老祖宗仍旧掌权问政。光绪皇上名为天子,事实上是个傀儡,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什么事也主不了,就连赏给王公大臣的一件珍宝来说,也只是一句空话。派人到司坊去拿东西时,首领太监问:‘老佛爷知道吗?……'谁也就不敢给往外拿了。光绪皇上也只能对王公大臣赏给些名人字画一类的东西。
“跟随光绪皇上的太监和他的老师、太傅们,也常往他耳朵里灌,策划变法。如果万岁爷得势,他们不也就跟着行了吗?多多少少风声也就传到老祖宗的耳中。老祖宗便对光绪皇上更有了戒心,派人暗地里监视他。有的太监,乘别人不注意,偷听光绪皇上和珍主儿的私房话,回来禀告老祖宗,不少的事是小事给说大啦!大事给说飞啦!
“庚子前两年,正是娘俩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主要是变法的事。
“老祖宗有老祖宗的理,她认为光绪能当上皇帝,是她册立的,没有我光绪当不了皇上,应该听话,不能反抗。不顺从就是忤逆不孝,没良心,常用带刺儿的话甩给光绪皇上听。
“可是,光绪皇上也有自己的理,他认为老祖宗立他为皇帝,是为了当皇太后,‘母以子为贵',‘子以母为尊',就是互相关托,谈不上什么母子之情。他还认为老祖宗不讲理,什么朝制祖训、三纲五常,对皇太后是无用的,只能用来挟制自己。
“光绪皇上想变法,老祖宗不让变,说:‘祖制不能动。’娘俩闹别扭,也就是说,太后宫和万岁宫不和,最后闹出大乱子来。老祖宗把光绪皇上的一百来天的变法给压下去啦!”
(二)戊戌变法失败后
公元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战争,以中国战败而告终。签订了割地赔款的《马关条约》,震动全国,也刺激了满清王朝中年青的光绪皇帝和部分染有资本主义思想的知识份子。处于这种国势危急的情况下,光绪皇帝决心变法,革新旧制,走日本明治维新的道路。
一八九八年六月,光绪皇帝在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的辅佐下推行新法,即所谓“戊戌变法”。这一举动遭到慈禧太后为首的旧势力的极力反对。慈禧太后在颐和园召开秘密会议,准备在十月初利用帝、后同到天津阅兵之际,发动政变,废掉光绪皇帝。光绪皇帝闻讯后,万分焦急,手中又没有强大军队,随时被搞掉的危险已迫在眉睫。
袁世凯对帝、后对立取投机态度,大耍两面派,制造拥护维新的假象,迷惑了谭嗣同,造成光绪皇帝的错觉。在此关键时刻,谭嗣同书生气十足,天真地相信了袁世凯。九月十六日光绪皇帝召见袁世凯,擢升侍郎,令专办练兵事宜。十八日谭嗣同密访袁世凯,请他在阅兵时,救出光绪皇帝脱险。总的目的是把国家大权,由太后宫夺取过来,把慈禧太后困居颐和园中,不让她再干预、把持朝政。
袁世凯阳奉阴违,欣然领命,二十日请训回津。刚下火火,直奔慈禧太后的亲信大臣荣禄的住处,毫不犹疑地出卖了光绪皇帝等人。此时,荣禄吓得面如土色,连夜乘火车去京,在丰台下车,直奔颐和园内,原原本本地密报给慈禧太后。
亲身经历过此事件的祖父说:“那天夜里太监们都被砸起来,候旨回宫。所有的人都很奇怪,私下里猜测:老佛爷从来没有起来这么早过,出了什么事?一会儿的工夫颐和园里的灯全点着了。
“这时,我也被老祖宗传去,进到寝宫后,除去李总管、崔二总管在场外,还看见荣禄大人也在场。老祖宗气得脸色煞白地说;‘载湉,他好大胆子呀!'开始时,我还摸不清怎么回事,也不敢多问,好一会儿我才弄明白,原来万岁爷要兵变,我吓得倒吸了口凉气。这时,只听老祖宗说:‘传旨回宫。'我马上传下去,马车备好后,老祖宗坐在马车里,我们骑着马,一路急驰,从颐和园直奔西直门,进城后到了紫禁城。
“深夜三点钟就把光绪皇上砸起来了,老祖宗怒气冲冲地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是我把你养大成了皇上,如今你要我老婆子命。'说着捶了皇上两拳。光绪皇上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老祖宗下令把康、梁等人的奏折全部抄出,并把光绪皇上囚禁到中南海里的瀛台,拉起吊桥,关闭宫门,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宫。光绪皇上事败后,想法派出心腹太监聂八十、寇莲才密传旨意,放走了康有为、梁启超。这时,老祖宗也派人去抓捕,前后脚的工夫扑了个空。
“此事被查明后,老祖宗盛怒之下传下口谕;‘太监聂八十立毙杖下,寇莲才发配新疆,永禁不回。'
两名同情皇帝、拥护维新变法的太监,就这样地断送了前程。
紧接着,全国大搜捕,谭嗣同等六君子被戮。临刑前,留下这样悲壮的诗句:“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清皇室,帝、后角逐,引起轩然大波,慈禧太后把光绪皇帝圈在高墙内。祖父说:“派老总管(李莲英)为首的太监多名,监视光绪皇上。老总管年岁大啦!真正跑腿的还得是我。去瀛台必须通过吊桥,光绪皇上的一举一动,均有专管太监随时记载。皇帝用膳时,严令冷粥温菜,就是非要等饭菜凉了才能吃,说是他干犯了家法。
“更不准皇后、妃、嫔随便接触,仅隆裕皇后系老祖宗的娘家侄女,平日与光绪皇上面和心不和,准其每月初一、十五这两天到瀛台探望。觐见时,多名太监在旁边监视,隆裕皇后三言两语问安后即退出,有时光绪皇上一言不发,以目送之,这个觐见礼也就算完了。
“光绪皇上变法时,珍主儿曾参与出谋划策,而变法失败后派出太监聂八十、寇莲才出宫送信的真正主使人是珍主儿。老祖宗查明后,对她恨之入骨,同时也把珍主儿的住处圈了高墙,即北京故宫内,西路北三所,是一座小院,仅有三间房子。对外捏词说:‘珍妃的娘家人,托光绪皇帝的人情,放出两个巡抚,卖官鬻爵,得贿银四万两,在北京和平门内开了一个照像馆,是犯了大清国的家法,才圈了高墙的。'
“老祖宗不许珍主儿与光绪皇上见面,每天也是冷粥温菜。庚子前,有一次珍主儿的姐姐胖主儿(瑾妃)用重金买通了几个监看珍主儿的小太监,到北三所看望珍主儿。此时,珍主儿正在病中出天花。姐俩见面后,珍主儿就哭了,对胖主儿说:‘我恐怕见不着主子(指光绪)啦!'
“那天,我正奉老祖宗之命,到北三所去看看,姐俩刚说上几句话,外边望风的小太监说:‘胖主儿,张首领来啦!胖主儿'赶紧走吧!'我假装没听见,抓个碴儿躲开了,好让胖主儿出来呀!
“戊戌变法失败以后,对于各地奏折,都要先经太后宫审阅,然后再派专人送到瀛台光绪皇上那里批阅。这个送奏折的专人就是我。那年我二十二岁,已经是太后宫的御前首领了。每天背个黄包袱,里面放着奏折,不管刮风下雨,从太后宫出来就奔中南海的瀛台,请光绪皇上批阅,每天两趟,光绪皇上批折子很快,一包袱的奏折,一会儿的工夫就批完了。
“光绪皇上的脑子很聪明,外国进贡的座钟、挂表他都能大拆大卸,一会儿的工夫就能装上。在被困禁时,以拆钟表消愁解闷。当他犯急躁时,就拿随身的小太监出气,但不敢惹我们太后宫的监管太监。他打太监时不用杖刑,而是叫被打的小太监跪在地上,低下头,光绪皇上用左脚缠绕着小太监的辫子,以右脚片儿抽打小太监的咀巴。响声清脆,打完哈哈大笑。
“皇上有时表情若狂,神志失常,夜间说梦话,念叨珍主儿。太后宫去人时,他就打听珍主儿的情况,但不敢问我,因为光绪皇上知道,我是老佛爷的心腹,不会把珍主儿的消息透给他。光绪皇上始终也没有把珍主儿的消息打听了去。
“不过,自从这次宫内事变后,我也长了心眼,老祖宗比皇上大三十多岁,事别做绝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可是万不能对不起老祖宗,又不能得罪光绪皇上。
“光绪皇上是六月二十八的生日,年年庆寿。一八九九年过生日时正在高墙内,头一天夜里,我睡不着觉,想个法子让光绪皇上借过生日的机会能和瑾妃说几句私房话。转天,隆裕皇后和瑾妃奉太后的旨意探视皇上,由我跟着向光绪皇上祝万寿。到了瀛台后,我对监视皇上的太监下话:‘皇后来了,你们可以到外边侍候着吧!'我心里明白,每次隆裕皇后呆的时间不会太长。果然,请安、祝寿后就冷了场。我对隆裕皇后使个眼神,过了一会儿她就对我说:‘你跟我到外边蹓蹓去。'出了瀛台,就在中南海里赏花观景。室内只剩下光绪皇上和瑾妃了,瑾妃才把珍主儿已经圈高墙并正在病中得了天花的消息,告诉给皇上。
“等隆裕皇后外游回来,天已近晌午了,急速回宫。这个事也未声张,把老祖宗哄过去了。以后,我再送奏折时,光绪皇上的睑色变得温和了。由宫内到中南海的道路很远,有时刮大风,光绪皇上见到我满身尘土,他就亲自给我揮土。并小声说:‘你很关照珍主儿,是瑾妃告诉我的。她去看珍主儿你是知道的,没和老太后说,避免了一次暴打。'我只是笑了笑,什么话也不敢说,因为周围的耳目太多。”
在家中,祖父当谈到此事时,他的看法是:“太皇太后与光绪皇上是家务事,隆裕皇后与光绪皇上是夫妻之情。咱们是一个当差的,虽然太皇太后给了我这个权,也不能以奴欺主。不圆滑一些,以后人家一家子好了,这个仇就给我记上了,但得一步地,何须不为人?
“李总管过后知道了这个事,他也没追究。可是,瀛台万岁宫的那群太监,见我对光绪皇上监管放宽了尺度,北三所和瀛台之间,从此开始了私秘来往,通了消息。永和宫的胖主JL,也请了太医给珍主儿治天花病。还有一次光绪皇上买通了太监,夜间偷偷地到北三所探望了珍主儿。那已是庚子年了。”
(三)袁世凯进贡
戊戌变法被扼杀后,袁世凯告密有功,受到慈禧太后的重用。
祖父说:“袁世凯由直隶总督荣禄大人引见入宫,老祖宗在钟粹宫特别召见,我当时也在场。老祖宗夸奖袁世凯有能耐,赐以高爵,委以军权。从曾国藩开始,就破了清朝历代王制——汉人不能统辖军队。荣禄大人身兼将相,袁世凯授护理北洋大臣,并赐他在紫禁城西苑门内骑马。袁世凯跪在地上,给老祖宗磕头谢恩。我从那时起,也就认识了袁世凯。
“袁世凯不断地来北京,首先给太后宫老总管(李莲英)送厚礼,从而能几次顺利地进谒老祖宗。袁世凯为了博得老祖宗的喜欢,特为购来西洋机巧的东西。第一次进贡是一座法国的玻璃箱八音盒,内带舞蹈女人。这是当时在中国还没有见过的东西,老祖宗视为上珍,特意放在储秀宫内,没事时赏玩。
“第二次进贡是一件法国的镶嵌云母高架铜床,可真漂亮,老祖宗看着打心里爱。
“第三次进贡是法国瓷盘子一对,粉地金人,色彩鲜艳。老祖宗对袁世凯进贡的这对盘子,可真喜欢。每天都自己擦,说:‘这里面的人象活的一样。'她对我们说:‘袁世凯可真会当差。'上赏了他貂褂一件,碧玉配件玻瑯金表一对。
“袁世凯送给老总管马车一辆,也是国外舶来品,每辆需近万两银子才行,当时只有泽公爷(光绪之弟)有一辆。
“又送给老总管‘人头土'十个。人头土即鸦片烟,不是一般烟土,印度产的,气味清香,老总管视为上珍。有一天老总管正在西板院屋内抽大烟,正巧,老祖宗绕弯路过,闻到特殊香味,便问:‘这是什么香味,怪好闻的。'太监们谁也不敢告诉她是鸦片烟,只好瞒哄她说:‘点的是藏香。'算是瞒混过去了。
“鸦片烟宫内太监起名叫‘长寿膏',好多太监都吸用。从老总管那里就不叫老祖宗知道,一直到她宾天也没尝过鸦片烟是什么滋味的。
“庚子以后,袁世凯又进贡一辆自行车,也是中国第一辆。当时谁也不敢骑,还是我先上去了。开始时,歪歪扭扭骑不好,不几天的工夫,我就能骑着车蹬老远的了。后来从西直门到颐和园,我骑自行车只用了四十分钟。”
(四)珍妃之死
公元一九〇〇年,八国联军已经进入天津大沽口外,北京告急。
祖父说:“宫内人心惶惶,老祖宗也急得没办法,正与王公大臣商议进退的办法,也顾不了光绪皇上的事儿了。指派老总管(李莲英)把宫内珠宝以及珍贵的物品埋藏起来很多,以防万一。
“在某天深夜,老祖宗让我把光绪皇帝叫来,很凄惨地说:‘现在八国联军攻占了天津,京城恐怕不保,危及到咱们母子安全,皇帝有什么对策。'光绪皇上只是说了几句话:‘事已至此,子臣无计可施,但听皇阿妈谕示。'老祖宗回答说:‘只好与皇帝及各宫妃、嫔出京到西边避难,再派北洋大臣李鸿章议和吧!'光绪皇上也没再说其它话,老祖宗仍然让我把皇上送回瀛台,然后传旨各妃、嫔打点细软,随时准备西逃。
“宫中太监及随驾人员也作好了一切准备。没有几天工夫,八国联军已攻到廊坊,宫内听到消息后一片混乱。有一个名叫陈炮的小太监正端着馄饨盘给老祖宗进早膳,听说洋人快来啦,把盘子也扔了,红缨帽也摘了,靴子也甩了,换上便服就往宫外跑。宫内立即响起了锐牌声。按清制规定,无告急事绝不能敲镜牌。李总管命随驾太监全换上了便装。老祖宗也来到御花园旁,在养性斋前换上了便装。
“各宫妃、嫔陆续到来,光绪皇上也由瀛台过来,换上了青衣小帽。在这时候,老祖宗叫二总管崔玉贵到北三所把珍主儿叫来,让她换好衣服也一齐走。不大一会儿珍主儿披散着头发,穿着旗袍来啦。老祖宗当时大怒说:‘到这时候了,你还装模作样,洋人进来你活得了吗?赶紧换衣服走!'珍主儿说:‘皇阿妈,子妃面出天花,身染重病,两腿酸软实在走不了,让我出宫回娘家避难去吧!'老祖宗仍叫她走,珍主儿跪在地上还是不走。老祖宗回过身来大喊一声,叫二总管崔玉贵把她掐在井里,崔玉贵立即把珍主儿挟起来,不几步就是那口井,头朝下就给‘床'下去啦!当时并把井口堵上。这口井在贞顺门内。
“老祖宗这一手谁也没想到,我当时就站在老祖宗旁边,看到这情景,心里也有说不出来的一种滋味。各宫妃、嫔也没有一个人敢掉眼泪的。尤其光绪皇上也在现场,低着头,亲眼看见活生生的人,死在顷刻之间,真是伤心透了。老祖宗扭头责问光绪皇上:‘她就是叫你宠的,连我的话她都不听了,如果洋人进来把她糟踏了,岂不玷污了大清国的国体!'此刻,光绪皇上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地随着众妃、嫔和老祖宗一同上了轿车,出景山宫门奔西直门而去。
“庚子回銮以后,才把珍主儿由井里打捞上来,尸体没坏。右脚少了一只鞋,又到井里捞鞋也未找着,不知怎么丟的。随后就把珍主儿成殓起来,按皇妃的礼制安葬。崔二总管回銮后没几年就得了病,患腰痈症、瘩背疮。在故宫后门太监庙宏恩观内养病时,夜间疼痛难忍,说鬼话:‘珍主儿饶命!'时间不长即死去,葬在北京金山宝藏寺山下面。太监们便说这是叫珍主儿给活捉去啦!”
以上这一大段经过,是听我祖父亲口讲的,事隔多年虽然不能铭记全面,主要事实没大出入,至于裨史上所描绘珍妃的事迹和与慈禧太后当面顶撞,没有听到我的祖父讲过。
珍妃不仅是一位具有天姿国色的绝代佳人,更主要的是她能为光绪皇帝分担天下之忧,讴歌新法,以江山社稷为重。在紧急关头,救维新人士脱险,把个人安危置之脑后。这在妃、嫔不准参预朝政的封建制度桎梏下,默默无闻地向操生杀予夺大权的慈禧太后挑战,是很难能可贵的。
(五)两宫西幸西安
八国联军在廊坊的枪炮声,把慈禧太后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难。
祖父讲述:“时在光绪二十六年,洋鬼子快打到京城,老总管李莲英,我的师父崔玉贵,御膳房的卢掌案,御前首领张谦和等一部分太监,护驾出宫。临时,增派御前护卫太监执事的两名,老祖宗这边由我为御前侍卫,光绪皇上那边由常四老爷侍卫。我和他各佩带‘小搧风'宝刀一把,‘十三响’(那时宫内只有外国进贡的十三响,所谓洋枪)各一枝。‘小握风’系古代传留的宝刀,平时在打‘寝宫更'时佩带保驾。因为我和常四老爷都是唱武小生的,会些武术,老总管选派我们两个人,作为御前近侍,老祖宗当然点头啦!隆裕皇后、妃、嫔们也都由各宫的首领太监护送。
“禁卫军,神机营由老祖宗的娘家兄弟桂祥统领。随銮驾西行的王公大臣等有千来号人。
“当时别提多惨啦!走的时候很仓促,粮、草也未带,御膳房的人都是以后赶上来的。我们随着老祖宗出西直门奔海淀,在颐和园里歇了一下脚。我临出宫时顺手抓了点白皮酥,奉上给老祖宗垫垫肚子,老祖宗正吃着,我就哭了说:‘老祖宗受委屈了,这跟宫里的三百六十品比,差一天一地。'老祖宗说:‘这不是避难吗?先凑合着吧!'
“立刻又启程挪动,到了贯市,这是回民住的地方,过去以保镖而出名,没耽搁多久便起驾。到了昌平,知州(忘记姓名)拒驾于城外,他说:‘现在八国联军打到了北京,大清国完了,已经没有皇上啦!'并要‘合符子'和军机处‘滚单'。临出宫时谁也没想到这一点,没带来。怎么与这位知州讲,他也不让进城。没法子,老祖宗传旨,马上派人骑快马,回北京军机处取‘滚单'。‘滚单'就是满清军机处颁发的公事文书,有了它就可以通行无阻。派的是九堂总管常四老爷,骑快马,一刻也不能耽误,回宫找还没有跟上来的军机处请‘合符子'和‘滚单'。其余的人跟着銮驾绕道而行。庚子回銮后,昌平知州因迎送不周治罪,被革职,永不复用。
“‘合符子'是清朝建国时,按明代合璧‘白玉圭'制成的,也就是仿照春秋战国时的兵符而传留下来的。‘合符子'的形状为宝剑头,约四寸长,二寸半宽,中间为合拢玉圭,上边刻有天、地、日、月。皇帝即位时随身携带一半,另一半在军机达拉密执掌。军机达拉密就是满族王室、总理衙门执掌军机的军机大臣,另外还有二、三名副军机大臣。凡是属于军令和一切重要的政令必须请‘合符子',合拢后无差,才能颁令给各省、道、府、县。老祖宗和万岁爷临行时忙乱,竟忘带走‘合符子'了。
“由于昌平知州没有接济,銮驾快走到南口时,已无粮无草了。老祖宗说:‘又饿又渴。'我在一个农夫家里找来一大碗大麦仁粥,老祖宗喝了感到非常香甜,不知是什么米。(回銮后,她还特意让我派人到这个村找这大麦仁米。)其它随驾的人也都自己想办法找吃的,休息一会后又继续往前走。到了怀来,知县吴永出县城迎驾,用小轿子把老祖宗和光绪皇上抬进城里,衣、食、住尽心照料,还拿出夹、棉衣送给老祖宗。老祖宗很高兴,传旨由七品升到四品(庚子回銮后出任广东某地知府)。住了一天,这时常莲忠常四老爷骑快马请来了‘合符子',带回军机处的‘滚单',御膳房的人也断断续续地赶上来。老祖宗让吴永为銮驾先行官,带着军机处的‘滚单'先行一步,传至沿途各省、道、府、县等衙门早作准备迎驾。
“中途老祖宗吃饭,未带她的御用膳具,心里就非常别扭。平时她和光绪皇上全用黄色碗、碟,眼前没有黄色的,只好用普通老百姓的饭具。见景生情,心里总不痛快,并责问我们为什么事前不想到这件事,我们又训斥下面人。可巧,有个御膳房传膳的小太监叫陈炮(宫号“炮陈”),我前面也提到过,宫内听洋人快打到京城,忙乱一团,他正给老祖宗传早膳,端着一碗馄饨上去,把盘子也扔了,馄饨也倒了,可是,黄碗他没舍得扔,黄碗上镶有金架托,他把它揣在怀里啦!其实想‘昧'起来这件东西。不曾想当时也叫他跟着走,来不及藏起来,就一同帯着这个碗走啦!当老祖宗责问我们跟前几个人时,炮陈正发愁揣在怀里的东西露了馅,心里正嘀咕时,灵机一动,立刻找我说:‘师父别生气,别着急!徒弟给您当好这个差啦!我早就给老佛爷带着黄碗来啦!'我看了后,马上给老祖宗送了上去,老祖宗问:‘谁想得这么周到?'我说:
‘老祖宗,是奴才的徒弟炮陈。'老祖宗说:‘他对我真是尽心,升他当御膳房首领,以后咱回京时,把这个碗保存起来,留个及时碗的纪念!'老祖宗为了没有黄碗使的别扭劲才算过去。
“宣化府知府李兆珍,接到‘滚单'后,早已率领大小官员在郊外迎驾,并用大轿换下小轿把老祖宗和光绪皇上迎进城里,想尽办法,处处讨老祖宗高兴。(李兆珍,字星冶,后来与我拜了盟兄弟,八十岁时还能写蝇头小楷,他是清末的一位书法家。)老祖宗传旨,派庆亲王奕勘返回北京与北洋大臣李鸿章一起和八国联军议和。在宣化府住了三天,又往山西大同挪动。
“大同府的总兵以下官员到五十里铺迎驾,住了两天,不能久呆,八国联军一直开着仗,老祖宗传旨到山西太原府。
“山西巡抚毓贤接到‘滚单'后,率领省城的文、武百官老远地迎驾。到了太原后不久,荣禄也跟上来了,老祖宗传旨,任荣禄为军机达拉密,主持宫内、廷外军政大事,并且拍电报与李鸿章联系北京议和的事。住了一个月的时间,后来军机处禀告老祖宗八国联军兵犯娘子关、固关,唯恐太原难保,老祖宗又传旨,挪动到西安。另外,这期间老祖宗不断地降旨,把洋人提出来的、勾起义和团闹事的好几位满汉王公大臣正法。
“一路上,太监伴随着轿车,不能骑马,只能步行。老祖宗跟前是八名太监,都是御前首领、御前行走,官职为三品衔,这些得到信任的太监,统归我管。他们不分昼夜地环侍左右,点燃一棵长约三尺的‘懒香'记时间,每点完一棵香换一次班。一路上,有时爬山过岭,有时涉水渡河。太后、皇上、皇后、妃、嫔们过山岭时,由太监们改换肩舆抬着,上来下去,受的那份罪就别提啦!在风陵渡过黄河,快到潼关时,冬天也快到了,刮起大风来,呜呜地响,卷起的沙石吹在脸上,就跟下雨一样。到了潼关断了水,又冷又渴,许多太监看见马尿的尿,全抢着喝几口,我也喝了马尿,那滋味真比药还难喝,强往下咽。我只好派人到老百姓家里找点水,给老祖宗、皇上、皇后、妃、嫔们喝,在宫里过惯了舒服日子,从来也没受过这份罪,这股折腾,没有不叫苦的。
“光绪皇上的心情更不好,打起小也没受过这份罪,又想念珍主儿,伴随在老祖宗的轿车后面,不言不语。据说有一次光绪皇上在私下曾和万岁宫的人说:‘这是皇太后执政的恩赐,落个离朝逃难的报应。‘光绪皇上在歇脚时穿上士兵的衣服,手里拿着把扫帚和畚箕,在老祖宗的面前东扫一下,西扫一下。我心里想皇上这是想把不合自己意的人全扫干净。老祖宗看见皇上的举动,也是干生气,没法子。
“在路上遇见村子就住在老百姓家里,有时住在当地的庙里,我把老祖宗安置好后,便把门坎当枕头,躺在地上,似睡非睡,注意屋里的动静,随时侍候老祖宗。
“越走天气越冷,特别是一早一晚,我就把皮袍子脱下来,自己冻着给老祖宗蒙盖在轿车上,其他的人一看我,也都脱下皮袍子给妃、嫔们蒙在轿车上,光绪皇上那边太监见光绪皇上衣服单薄,张谦和老爷把自己的大狐肷的袍子脱下来,给光绪皇上披上了。我手下的人就告诉老祖宗:‘主子那边,咱们张老爷也把皮袍子给他披上了。'老祖宗听完后冷笑地说:‘应该冻着他,叫他遭天报,不然他又跑我这来扫啦!他看太后宫的人全是仇人,可是太后宫的人还惦记着他。我看着好的人,他看着全是对头,他是我儿子,一路上从来不到我这来问问冷热。看!卢掌案的和张首领(指祖父)一直没离开过我的轿车,真不白恩典他们,家里的人还不如外人啦!'老祖宗越说越生气,接着又说:‘他不是想把我和我的人全清走了吗?看看谁能把谁清了,忠心保国的人是多的,想不让我管朝政,除非我死了,我有一口气别打算他趁了愿。'随銮一同去的四格格在旁边劝着老祖宗:‘老佛爷,别在路上生气,请您保重身体,到了西安就好了。'
“过了潼关,越过华山,道路就平坦一些了,进入陕西界内,人和马行走也快了一些,军机处的‘滚单'早已先派人送到西安,陕西巡抚吕海寰,总兵马福祥等省城官员接到‘滚单'后,亲自带来人马车辆,三牲(猪、牛、羊)食品,迎接圣驾幸临,并专为老祖宗和光绪皇上进了两圆笼肴膳,用车拉着。眼看就要到圣驾前面的时候,突然间遮天盖地飞来了一群凶鹰,先下来的一群,对准送三牲食物的士卒们用翅膀打,用嘴啄,士卒们吓得扔下东西就跑,后边大个的凶鹰也成群地扑下来,把猪、牛、羊肉抢光之后飞走了,只剩下专给老祖宗的肴膳,因扣着圆笼盖没有被鹰抢走。一场虚惊刚过去,太后的圣驾也到了,吕海寰、马福祥等跪在地上接驾,进肴膳。在一个吕祖庙里进膳打尖,老祖宗与光绪皇上及各妃、嫔们饱餐了一顿,并赏给我们近前的人也吃了一顿美饭。下边的随行人员没有得到犒劳,因为都让凶鹰叼走了。
“从太原府到西安走了有十几天的时间。吕海寰留下总兵马福祥护銮驾,他骑快马先去西安安置行宫。马福祥家住西安,他的长子马鸿逵那年才十几岁,正在西安上学,马福祥看我在老祖宗跟前挺红,就提出与我换谱结为盟兄弟。在避难时,马福祥他人熟地灵,对老祖宗的护驾那真是尽心尽力。马福祥的元配妻子戛氏在西安时,对我也是格外地照应。他们的住处在旧巡抚衙门对过,每天必到我的住处侍候。下晚前把茶水安置好以后才回家。
“两宫到了西安后,吕巡抚便给安置在一个旧巡抚衙门里。这座深宅大院系唐代建筑,是多年没有人住的几十道大院子,最后院里还有牢房。由于两宫到西安的人员众多,吕海寰就把行宫安置在此处,临时寝宫设于中院,禁卫军住在前院,随驾太监住在后院。
“吕巡抚把当地最好的家具、被褥用品等准备齐全,用来装饰行宫,修饰一新后还真漂亮。后院御膳房也安置好了,卢掌案坐镇,又找来当地有名的厨子供奉,老祖宗一到就感觉非常舒服和满意,当晚在行宫里召见吕海寰,并且口谕军机处回銮后升赏。
“有一件事,一路上使老祖宗日夜惦记着。在两宫临行逃难前,老祖宗密旨老总管(李莲英)把宫内珍宝埋藏起来,有两件她最心爱的:清代太后传统的‘珠络'和‘佛手兰',这两件稀世之宝用白蜡封好,埋在储秀宫地下。老祖宗到西安后不放心这两件最心爱的东西,当她听到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已经离开皇宫后,就特命老总管(李莲英)和我的师父(崔玉贵)回京探听这两件东西还有没有?去了些日子,二人复命是国宝没失,完整无缺交旨。老祖宗听后大喜,赏老总管和崔二总管各黄金千两,尺头布千匹。
“还有看守御花园真武殿的首领太监刘子瑜,是我的师弟,在逃离前他曾把宫内一个蒙着小‘白龙'皮的龙皮鼓给翻扣起来,联军入宫后没有发现,因此未被劫走。老总管回来向老祖宗也禀告了这件事,她立即升我的师弟刘子瑜为御前首领。
“老祖宗在行宫里,肝火特别大,看什么都不顺眼,稍不注意惹她不高兴就要挨打,就连妃、嫔们,胖主儿,还有她娘家内侄女隆裕皇后,如果犯了家法,也要脱光屁股受杖刑。有一次为了一件小事,我说话口气重了点,老祖宗发了脾气非要打我,我敢忙跪在地上说:'老祖宗要打奴才,我领打,容奴才说一句话,宫里的竹竿子是用水煮过的,多年浸饱了血,熟透了,打人伤皮不伤骨,这里的竹竿子都是生的,老祖宗要是把奴才打废了,谁侍候您哪!'老祖宗一听我说得有理,不但赦免了我,从此以后就谁也不再打了。
“当地有一官员,犯了大清国法,老祖宗传旨斩首,命我为监斩官。这是我头一次看见杀头,刽子手刀起头落,头落地还乱动,血马上喷了出来,胡荐子都乍起来啦!吓得我好几天也没吃好饭。
“在行宫里,光绪皇上很少说话,老祖宗对光绪皇上还是不放心,除派老总管监视外,又派马福祥,明是保驾,暗是看管。到第二年十月回銮到北京后,照旧把光绪皇上圈进瀛台里。
“辛丑年,北洋大臣李鸿章、庆亲王奕劻在北京与八国联军签订了和约,赔了款,老祖宗又派光绪皇上的弟弟载沣到德国见外国皇帝道歉,庚子这场大祸才算过去。十月老祖宗传旨回銮,先派人下去,带着‘滚单'开道。这次不是按原来走的道回去的,而是出长安,过潼关、奔洛阳,住了三天。在河南开封府,阴历十月初十日,老祖宗过万寿日,各地省、州、府等官员都来进贡,在开封府住了十几天。
“然后老祖宗传旨回京城。出了开封府,过黄河,一刻也没耽搁地走了几个地方。到了直隶省磁州后,各省派来的护驾军队就都回去了,由袁世凯和他的部下张勋、冯国璋等人,带领军队接着护驾。袁世凯低头,不敢看光绪皇上。经过邢台在正定坐火车,不到一天的工夫在丰台下车,銮驾到了北京后,文武百官跪接。
“在紫禁城没住上多久,老祖宗传旨住颐和园里,张勋、冯国璋由袁世凯推荐当上了紫禁城禁卫军统领。在去颐和园的路上,张勋护驾,一路上车前轿后也是不离左右,老祖宗很是高兴。张勋有痔疮病,痔漏大量出血,把屁股上的袍褂全让血给染上了,走起路来挺难受,让老祖宗看见了,便问我怎么回事,我照实说了,老祖宗口谕:‘告诉张统领先下去,到后边骑马去吧!'张勋忍着痛说:‘奴才跟着老祖宗走,奴才保圣驾平安要紧。'一直到颐和园他一步也没离开老祖宗,因此,在老祖宗心里一直认为他是最忠心的保驾官员。
“张勋,字绍轩,与冯国璋一起跟我换谱拜了把兄弟。后来由马福祥出头,我们四个人拜为结盟兄弟,又照了合影像。张勋在北京拜老太太(曾祖母唐氏)为干娘。我又替张勋在老祖宗面前说了许多好话,更博得皇太后对他的信任,以后便加封太子太保衔江西巡抚。”
(六)慈禧太后的淫威
叶赫那拉氏自从成了咸丰皇帝的遗孀后,独揽军政大权,先后三次垂帘听政。按其个人享受,在紫禁城内当然也是唯我独尊的,为清朝历代皇太后所望尘莫及。
祖父说:“老祖宗,除宫廷旧例应具有的特殊待遇外,每年还补加胭脂粉银十万两。逐年增封一个字,比如:大清国当今圣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钦、献、崇、熙皇太后,每增加一字便增加一万两白银的俸禄。
“老祖宗,每天见起退朝后,就该梳洗进早膳。梳头时,旁边跪着十几个小太监,手捧梳洗用具顶在头上,如果跪着时间长了,手或头一动,被老祖宗看见,立刻叫起来打咀巴。
“老祖宗,每日进午膳、晚膳是最讲究的大事。约有四、五百名太监侍候她进这一顿膳。御膳房离钟粹宫很远,每种菜上面扣着黄碗,放在托盘里,菜须由小太监互相传送。特别是要火候的菜,从膳房开始到老祖宗膳桌,菜的火候不能过火,也不能欠火。从膳房端着托盘的太监必须飞跑,一道一道都是这样,到了膳桌时火候正好。
“三百六十品菜用四张桌子罗叠三层,外有蒸煮食品上百种,没有重样的。老祖宗入座进膳开始,值膳太监早已传旨散差掌刑太监准备好了。老祖宗只要说菜或咸或淡,蒸食烙烤大小个不均匀,马上就要追问原因,是谁做的菜或蒸的馒头?立即,传来膳房首领开始先挨打,打完了首领打回事的,打完了回事的打小太监,打完了小太监再打效力的厨师,一级一级往下打。
“散差掌刑的太监,是十个人一班,每人背着黄布口袋,内装十根竹竿。听传旨太监高喊:‘传散差',十几个人把黄布口袋一抖搂,往殿外台阶一倒,进来两个太监把挨打的太监按倒,两腿一别,就一下一下数着打,最少四十竹竿子,最多八十竹竿子。打得太监哭爹喊娘地乱叫:‘老祖宗开恩',竹竿子声与喊叫声混成一片。老祖宗坐在膳桌上,口嚼小鸡腿,就跟没事人一样。直到她用完了膳,离开走了,才停止杖刑。
“再看被打的太监,有的被驾下去,有的立在殿外抽泣,两腿流着血。这种挨打的事,除非过节或者万寿日期中可以幸免几天,平常日子从来没停过。老祖宗一天不打人就不能进膳。
“老祖宗的想法很格色,如果挨的打多,仍旧实心实意地近乎她,她就认为是忠心耿耿的好奴才,就能得到信任,提升的也快,恩惠、赏赐随时可以拿到手。
“老祖宗还有一件事也是最讲究的,就是上乘轿銮驾。无论在宫内还是颐和园里,每天乘肩舆上各处游玩。
“抬乘轿的太监们,由一名御前首领带着,共有二百多名,每天操练抬轿本事。轿杆横端放着一碗水,抬着走时,不论走平道,上高台时不准洒出水来,谁洒了谁挨打。
“大銮驾出动时,四十八个人抬轿。前有李总管、崔二总管开道。还有,或是掌案的,要不然就是一名御前首领,跟随在左右,提香炉,打遮阳伞。拐弯抹角时,阳光要是在老祖宗身上一闪,打伞的太监回去就得挨打,伞必须紧跟老祖宗身子转。我开始上来时,就给老祖宗打遮阳伞。
“皇后、妃、嫔们都步行跟着走,銮驾行走时,前、后另外各有五百名太监,发出‘哧!哧!哧!'的声音,叫作‘打哧'。声音传到百米以外,肃静回避。
“老祖宗的御用銮驾是宫闱中至尊至贵的礼制。虽是皇族亲贵,不论辈份、年龄长幼,任何人不能僭越。所谓‘亲不敌贵',遇到銮驾的王公大臣,即便是头品顶戴也必须面墙而跪,恭恭敬敬的。等到侍卫太监前呼后拥着銮驾过去时,才能站起来。如有左顾右盼或用目扫视的,被御前首领看见,最轻也以私窥圣容论处。
“銮驾所过之处,一般宫内太监就更不允许看了,听到‘打哧'声,沿途上正干着各式各样的承差太监,一律背朝銮驾跪下,等老祖宗的銮驾过去后,才能站起来接着干活。
“有一次在颐和园里,一名叫王华甫的太监(宫内称王四老爷,是姚兰荣的徒弟,在药坊里承差),他正在昆明湖里摸鱼,光顾着摸鱼了,没有留神,当听到‘打哧'声,銮驾已经到了长廊,这时已经来不及上岸了,急得他没法子,用荷叶遮着头,蹲进水里,等到銮驾过去后才敢从水里出来,差点没把这小子憋死,要是让老祖宗看见,非打个开锅烂不可。
“抬轿时,最难的时候,就是每年的九月九日登高节,老祖宗在颐和园的排云殿上过登高节。排云殿高九丈九,与佛香阁、天安门一样高,排云殿两侧的楼梯很狭窄,銮驾到后,要改乘小肩舆。前四名太监跪着抬,爬楼梯,后四名太监手托起抬,前后一条线,不能仰斜,必须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抬到顶上。直到老祖宗来到殿上,摆膳赏菊,这个差事算当好了。
“下来时,前边太监用头顶着抬,后边太监蹲着抬,一步一步往下送,下来时比上容易一些。老祖宗这个登高节过痛快了,凡是随从太监们,大小份的赏银也就下来了,最少五两,最多五十两。有的提升,有的格外赏东西。
“太监们虽然万分小心,结果还是免不了出事。有一天老祖宗绕弯,她下轿到排云殿东侧,有一座八角铜亭子,她非要去看看不可。由太监扶着她上去了,一不小心迈空了,掉在亭子下面的山石上,坐在那里。可把这群随从太监吓坏了,赶紧都跳下去磕头请罪说:‘奴才们该死1没有把老佛爷搀扶好。’心想这次回去非开锅烂不可。
“可是,回去后谁也没想到,老祖宗不但一个人没打,还加了一拨赏。并说:‘我掉下去没摔着,这是佛祖保佑,大喜大福。'她反尔更喜欢了。太监们回来说:‘这真是作梦也没想到,她老人家开恩啦!'
“老祖宗在春秋季节,是她游兴高的时刻。有时不见起的时候,天亮她就叫传上乘轿,瑠早。各宫妃、嫔们很早就得起来侍候着,伴随左右。一会儿北海,一会儿中南海,乘着游船玩得尽兴后才还宫。
“老祖宗游园、绕弯时,随从太监多名,老的、年轻的都有。她高兴时,就叫爬天棚杆,有三、四丈高,爬得越高越好。年轻力壮手脚俐落的,虽然穿着袍子、靴子还可以爬上去,年纪大的,可就难爬上去,又不敢不爬。结果,没爬上去掉下来,甚至有的摔死或摔个半死。
“老祖宗的脾气很古怪,摸不准就要吃苦头,有时不知为什么就发脾气。她对于自己的排场、礼节是一丝一毫的不能含糊。侍候她的宫女,御前太监整天的提心吊胆,不知什么时候在某些地方错了一点,轻则挨咀巴子,重则挨竹竿子,从不留情。不打人一天也过不去,她到宫内各处游玩,到那里也得挑出毛病来。比如到御花园,花开得不旺打太监;到鱼屋子去,鱼缸里的鱼没浮上来也打太监;到孔雀笼里去看孔雀,不开屏也打太监。
“老祖宗本人很聪明,文学底子深,并且天天看书,熟读二十四史,随时引经据典地考考左右王公大臣,有的如庆亲王和光绪皇上的弟弟入宫觐见时,老祖宗以古典史书问询。本来,见着老祖宗就害怕,加上没有什么学问,往往结结巴巴答不上来,当时免不了让老祖宗奚落一顿。
“就是光绪皇上最聪明,老祖宗不管问什么典史,都能对答如流,说得头头是道。
“更新鲜的是有许多事根本与她不相干,她也往自己身上揽。凡是入宫觐见她的人,她首先问多大岁数,属什么的?如果对方说属羊的,她的脸色就很喜欢。接着便问几月几日生日,假若是十月或者腊月的,她就更喜欢了。要是对方说是四月、五月的,她的样子就显得不高兴,说不上几句话就让下去啦!什么原因呢?老祖宗本人属羊的。十月初十的生日正是立冬将过,田野无草,羊没吃的。假如春夏的生日,属羊的遍地是草,这个羊不是有草吃吗!也就是比老祖宗生在十月的羊好多了。换句话说,就是在生日的时间上好,高过她去啦!
“要是说属虎的,一报属相二句话没有,立刻就撵出去!同时引见给她的人还要受责备。”
慈禧太后,牢牢地抓住散差这个衙门,大施淫威,不可一世,对周围中下层太监随心所欲,轻者罚以杖刑,重者充军发配新疆;更有甚者,施以立毙杖下之酷刑,用以维持宫内的封建秩序。慈禧太后凭着她一时的喜、怒、悲、欢,往往决定着太监的一生命运。
(七)御膳房掌案
庚子事件,两宫西逃西安。沿途上,祖父对慈禧太后精心照料,前后左右,形影不离,争怜邀宠。因此,更加得到慈禧太后的赏识。
庚子回銮后,破格提升为膳房重地掌案的职务,离大总管的宝座只差一层阶梯。
祖父说:“两宫西幸西安,回銮后的第二年。老祖宗提升我为御膳房掌案,那年我二十四岁,官至三品顶戴。原来是卢掌案,年纪也大了,虽然老祖宗把我给提上来,他还留任,不过膳房里的事全由我来主。
“刚当上掌案不久,有几个有出息的徒弟,跟着我一起吃饭,这事让老祖宗知道了。有一天我上去,老祖宗问我,‘是有几个徒弟和你一起吃饭吗?'我回答说:‘奴才带着他们吃饭了。'老祖宗说:‘你白疼他们,这群东西你把心掏出来给他们吃,都白费。'第二天我就再也不带他们吃饭了。
“当了掌案的,我可费了脑子啦!怎样做出菜来使老祖宗吃得好,吃得香。我每天就亲自下厨,烹、炒、煎、炸练手艺。最后居然炒出几样菜来,老祖宗特别爱吃,比如:烩鸭条、炒干兰豆腐、炒鸽松、炒肉末、燉苏造肉、燉鹿尾、炒胡萝卜酱、炒黄瓜酱等。我最拿手的是爆羊肉,老祖宗最爱吃,吃了这顿还要留出下一顿来。
“对于面案上,蒸食点心我要求必须份量准确,口味香甜,大小个均匀,颜色还要好看。谁要是马马虎虎,轻者让我骂一顿,重者杖刑。午膳、晚膳做出来后,我先来一份尝尝,觉得行,老祖宗开胃时,才往上摆膳。有些要火候的菜,我都亲自飞跑往上递。老祖宗吃起来很香,很高兴。我当掌案后,在老祖宗进膳时,我的徒弟虽还有挨打的,但比以前少多了。
“清廷中有一种例食,叫作‘包'。每年必在入关(山海关)纪念日吃这种东西。一是表达入关,庆贺这个大典的日子;二是不忘吃这种东西的根由。
“据说在清帝始祖入关前,多尔衮带军走到某地一个村庄时,粮草断绝,士气不振。多尔衮传令让老百姓家给做饭,可是兵多粮少,老百姓只能拿出高粱米煮饭,后边的粮草车跟不上,饭具赶不到,士兵们就用菜叶包着米饭吃。饱餐了一顿后,临行时,每个士兵用菜叶子包好高粱米饭带着行军。这样度过了饥饿,士气大振,顺顺当当地入了关。不久,打败了明朝,建立了大清国。
“大清朝的开国皇帝顺治,为了不忘记这个胜利的由来,每年到入关的这一天,谕示:宫内上下在这个好日子里,一律吃‘包'纪念。说是吃了这东西才壮士气,得以保住江山,永志不忘。
“虽然,传至了八、九个朝代,每个皇上都把吃‘包'视为清宫唯一的席上珍品。那些卓有功勋的王公大臣,如果蒙到皇帝的赏赐吃‘包',也引为极上的恩赐。
“坐了江山后吃的这个‘包',就不是原来清帝入关前老百姓用菜叶子包着煮高粱米的那样简单的食物了,而是,以山珍海味为料,花样多,味道香,外形美,列为满洲勃勃,是御膳房第一等高贵食品。
“我当掌案管理膳房时,老祖宗不管什么日子,随时都传膳,进上这个‘包'。即便夏天没有大白菜,冬天没有苏子叶,御膳房随时都得准备着。专有太监培育,要是没有及时把菜、叶送上来,误了差,御膳房首领就得问罪。
“御膳房进的‘包'膳,凡是五谷类、菽类的,包括大米、小米、高粱米、老米、薏仁米、江米、黄米及大豆、小豆、豇豆、绿豆等,应有尽有。以上东西蒸熟了,混拌在一起。再把各种牲畜(牛、羊、猪肉),飞禽海味(鸡、鸭、鱼、海参、鸽子、大雁、天鹅、大虾、蟹肉、鱼唇、鱼翅等),炒好和切成的肉丁,同饭混拌在一起。外皮用生大白菜叶,鲜苏子叶共两层,敷以蒜、酱包好了。这个‘包'用两手捧着吃。这个珍後美味,只有皇宫帝王家才能独特享受。
“就是这种至上无比的美食,往往也不能达到老祖宗的满意,摆膳的太监仍免不了挨打。不是米有硬的,就是肉丁切的大小块不一致,要不然白菜叶子太老,苏子叶小,多多少少也得挑出点毛病来。一挨打,就是几十名太监。
“更难侍候的是老祖宗吃‘包'时,太监的两只眼可要盯住了,她快要吃完了这一个,那一个随时捧上。递快了也不行,慢了也不行,捧散了也不行,捧不正也不行,凉了也不行,热了也不行。
“我给老祖宗摆了几年膳,吃‘包'的时候,只有一次没打人,那是张勋进了一次鹿脯。她吃得香了,别的东西也跟着全好了。一个人也没挨打,那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摆膳的人下来后全都说:‘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还有一次老祖宗高兴的时候,赏一个御膳房的首领太监寇四吃‘包'。问他说:‘香吗?'寇四太监马上磕头谢恩,当然说香了。接着,老祖宗赏他一个接着一个,她抽着水烟,看着叫他吃,宼四太监不敢不吃。到后来,吃得动不了啦,过来两个人才把他扶下去。老祖宗看着一乐地说:‘真没出息!’就起驾回宫了。
寇四老爷与姚兰荣是表兄弟,是个文丑。京戏《群英会》里,我饰周瑜,他饰蒋干。
“升了掌案的,老祖宗仍旧让我兼管南府戏班。我手下有几十个徒弟,都是亲自过目挑上来的。个个长得都很俊,也挺机灵,年岁大致在十二、三岁,专门排练京戏,按科班传戏,各功均有重金特聘外边老京戏艺人担任教师。如请来教师杨派武生杨隆寿之子杨长喜(即现时名武生杨盛春之父),对这些徒弟,下的功夫最大、最苦。每天早晚三遍功、拿大顶、踩跻、朝天镫,拔腰、打旋子、前扑、虎跳,翻各种跟斗。一个功下来三小时,主要是练他们的幼功。
“年龄大点的,我让他们穿上厚底靴子,挂沙袋。在颐和园万寿山西坡上,从山脚下往山顶上跑,然后再从上往下翻。我也穿上厚底靴子,提着根鞭子,在后边跟着,追着跑。谁跑慢了,不卖力气,我在后面就是一鞭子,有的打得一溜滚,起来后,还得接着跑。这样,腰、腿功夫就全练出来啦!
“我出了这么大力气,没白费。徒弟们的功夫都很纯,演出时比较整齐,一招一式心里有根。登台一亮相,个个都很威风,嗓音也宽、亮,很少出差错。老祖宗看了高兴,不少的徒弟还得到赏。
“除了杨长喜教这些徒弟外,我也训练他们。每天我午睡的时候,让徒弟们练功夫,拿大顶头朝下,攀朝天镫单腿站着,绑上跡踩着,两小时不放下来,一直等我睡醒了,才能把姿式放下来,天天如此,可以说功夫练得都很深。当时认为我叫他们练功太苦,可是练出来了,老祖宗看着好,得了赏,升了级,就全念叨我好了。
“我管徒弟最严,我有一个得意的徒弟叫张奎,也叫‘梆子奎'。擅长青衣花旦,刀马轿工也挺好。
“有一次给老祖宗唱戏,点他唱《南天门》走雪山,我问他:‘行吗?'他满不在乎地说:‘别排过场啦!熟戏没错,台上试。'可是,这小子一出场就错了,他走花旦的路子,走开‘浪头'啦!扮演的是青衣,不应该走‘浪头'。一出场就错了。下场后,我马上传散差打他八十竹竿子,打到四十竹竿子时,站在旁边的教师王瑶卿,想替‘梆子奎'讲情。他说:‘张老爷,您饶了他这一回吧!您打我吧!'说着,就趴在‘梆子奎'身上,想耍个贱,把这个情讲下来。王瑶卿不曾想到我还让接着打。王瑶卿的屁股挨了一竹竿子,跳起来捂着屁股就溜了。我还是照旧打了‘梆子奎'八十竹竿子。以后这小子唱戏时,再也不敢含糊了。
“宫里的太监,都知道我的脾气,打人的时候,不能出来人求情,越求情越要多打。
“我当上掌案后,给老祖宗当差,当得好。有的人看见我年轻,这么快就升上来了,心里不服气。御膳房掌案是几千里挑一的差事。有的太监干了半辈子,连个首领还没混上,更是气肚子。有些人跑到老祖宗跟前,告我的状,说坏话,硬说我私自拿走膳房里多少只鸭,多少只鸡。当我给老祖宗摆膳时,她问我有没有这码事。我说:‘回禀老祖宗,没有那么回事,奴才站在这里不动劲,老祖宗可以派人到膳房里去查。’结果,老祖宗真的派人去啦!按着帐单子过数,汤锅里一只鸡、一只鸭子都没少。老祖宗就把告我状的人,重打了一顿竹竿子。
“虽然这样老祖宗对我还是不太放心,因为老总管快要告老出宫了,崔二总管身子骨也不行了,太后宫的一切事务,老祖宗打算让我来主。不过,她也不是轻易地把权放给我的。
“有一天我正在她跟前站着侍候,突然老祖宗:‘恒太,我让你说句瞎话。'当时我一楞神,马上跪在地上说:‘奴才不会说瞎话。'老祖宗发脾气了,喊:‘传散差!'对我杖刑,重重地打了我四十竹竿子。老祖宗说:‘恒太,我还是让你说句瞎话!'我咬了咬牙说:‘奴才就是不会说瞎话!'老祖宗喊了声‘接着打!'对我又打了四十竹竿子,打得我都起不来了。老祖宗还是让我说‘瞎话',我说:‘奴才对老祖宗忠心,就是不会说瞎话。'这时,才让小太监把我搀扶下去,由太医院来人给我治伤。
“事后,我听徒弟们说:‘老祖宗找到太医,口谕他们,一定要把张掌案的杖伤治好了,治不好发了你们,治好了重赏。’几个太医精心治疗,没有多长时间就好了。
“当我的伤刚见点好,就让徒弟们搀扶着我,仍旧每天上去给老祖宗请安。
“老祖宗在小事上也特别留心我,有一次她要赏给我皮袄两件,叫我到库房里去挑。我到库房后,挑了两件小羊皮桶子。库房按例禀告了老祖宗,老宗问我:‘你怎么不挑狐肷的呢?'我回答说:‘奴才穿羊皮的,就是老祖宗的恩典啦!奴才磕头谢恩。'老祖宗与在场的四格格说:‘恒太这个人真机灵,叫他自己去挑好皮货,可他非挑次的。如果叫别人去挑,又有了我的话,那非挑好狐服的不可。这样我就更赏他好的。'跟着,又赏我玄狐脊子一件,火狐脊子一件。
“以后我逐步地把太后宫的事全拿起来了,老祖宗打算升我为大总管时,他已经病倒了,这件事就先搁下了。”
(八)养性斋养病受宠若惊
前面已描述,在李莲英告老还乡的时候,崔玉贵也已入暮年,隐居不出。
祖父名为御膳房掌案,实则总管太后宫里的一切事宜。夜间,为慈禧太后打寝宫更,有时还传他唱戏,兼顾南府戏班等。由于操劳过度,体力不支,大口咯血,体重减至九十斤,因而病倒。
祖父说:“老祖宗知道我得了病,叫我到御花园旁养性斋里养病。养性斋是故宫里唯一的小楼房。每天派太医院大夫为我治病,命御膳房每顿饭都为我准备浓鸡汤滋补,到了三个多月的时候吐血病好了。不知怎么我又得了疯病,喜怒无常,摔砸东西,打骂徒弟。
“后来,我的盟弟姚兰荣来看我,他最知道我事母至孝,认为我的病是由于思亲所引起。他报请太后到我原籍把老太太(曾祖母)接来北京居住,不时到宫内看望我。有一天,皇太后还特别接见老太太一次,赏赐翡翠佛手簪子一支。老太太把太后的恩赐告诉我以后,心里很痛快,使我的脑子病立见好转。
“姚兰荣又从外边找来北京说评书的爽和平老先生,每天给我说《聊斋》、《精忠传》来解闷,慢慢的我的脑子病也就好了,可是身子骨还太弱,没力气。
“可巧,有一天老祖宗乘肩舆到御花园绕弯,突然,幸临养性斋,一直进入室内便问:'张掌案的病怎么样了?'一般小太监见到皇太后突然驾临此处,惊慌地跪倒,不知怎么好了。我正在屋里半睡半养神地躺着,听到外面老祖宗打听的声音,支楞地坐起来,提着辫子就出来了,红缨帽也忘记戴上啦!我作梦也没想到老祖宗来了。我立在那里,话都说不出来啦!也忘记给老祖宗磕头请安了。把周围的侍从太监也全吓坏了,以为太后非怪罪我,交散差不可。直到我的徒弟们把我扶进屋里,我才省过味来。
“可是,老祖宗扭头却对卢掌案的说:‘太医院给张掌案治病不尽心,养了半年还不见好,你看瘦得这个样子,再换个医术高的,给他来瞧病。治不好,把这群废物全发了。'说完了话扭头起驾走了。
“周围一大帮子太监全掐了一把汗说:‘老佛爷,对张掌案的恩典太大啦!李总管老爷有病,皇太后也只是派人去看看,就是特殊的恩典啦!张掌案的有病,皇太后亲自幸临。失礼之处,皇太后不但不怪罪,反责问太医们没尽心,这真是破天荒的事儿。'
“这码事,在宫内的太监们之间很快就传开了。我躺在床上,是又怕又后悔,怎么能忘记给老祖宗请安问好了呢?第二天我就让徒弟们扶着我上去给老祖宗请安问好。
“我的病逐渐地好起来了,有个老伶工‘十三旦',本名侯俊山,是当时有名唱花旦的,在宫内,常被传来给老祖宗唱戏。他和我很投脾气,我有病时来看看我,并劝我病好后,可去潭柘寺朝圣还愿。
“在内廷里当差的人,大都是拜佛教、道教,尤其是份位高的太监,都拜大庙宇的和尚或者道士作为自己的替身(太监自命为出家人),为保佑增福增寿,大量布施香火。比如,李总管拜北京白云观的陈方丈为师,布施白银五万两,在各处修庙宇和寺院。我当时也按着李总管的法子,去朝拜北京西郊著名的大庙宇——潭柘寺。潭柘寺建于明代,俗谚传说:‘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朱元璋坐了皇上,军师刘伯温在萌代建都时,为了避免水火,使北京城不遭灾害,占卜八卦时说:‘火烧潭柘寺,水淹北京城。’意思是说:‘潭柘寺长期火烧着,这个京郊最大的庙宇决不至于再着火了;北京城长期被水淹着,永远不会发大水了。'。
“细情是这样,京郊潭柘寺是一个有若干层的大庙,建筑宏伟,松柏参天。僧人来往‘挂单'(化缘的)无数。而山门庙口并无‘潭柘寺'之匾额,仅在第二层殿上有‘三青庙'横匾一幅。为什么叫三青庙?传说里面有三条长虫:大青爷、二青爷、三青爷。究竟‘潭柘寺'三个字在哪里呢?游人无从知晓。
“潭柘寺三个字是在西配殿内,有三口三米高、一米半见圆的大铁铸锅。整天,锅底下熊熊柴火烧着。一口锅烧水,一口锅熬粥,一口锅打粥,都是小和尚干这差事。
“外庙‘挂单'的和尚打粥的没数,还有庙内的和尚也打粥,你来我往,日夜从不间断。所以,烧火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不间断。三口锅,每口锅底上都有一个字,加在一起便是‘潭柘寺'三个字,也就长期地被火烧着,也就是‘火神爷'再也不烧潭柘寺了。
“在北京,无论那个外城,城门上都看不见‘北京城'三个字,这三个字写在了地安门外通往什刹海的后门桥的桥帮底边上,影影绰绰地,看见了石刻的‘北京城'三个字。长年累月地由玉泉山来的泉水到什刹海,再流往三海。细水长流,便把‘北京城'三个字冲洗模糊了,也就等于北京城已经被水长期地淹了,以后,不至于再发大水啦!
“我到了潭柘寺,庙里的和尚是位八十多岁的长老,称为闭月和尚。对宫内所有去的太监,他是另眼看待,亲自陪我到最后面三青殿朝圣还愿。见到神龛内有小青蛇一条,正在小盆内游。老和尚对我说:‘您来啦!还是有机缘的,三青爷很少出来,这个庙只有三青爷啦!大青爷圆寂了(死了),二青爷云游去了,您有机缘以后可以遇到二青爷,它对本,山功德无量,本山的泉眼都是它开的。泉眼水在山底下,水往上流,流够了吃的水,再把庙里所种的园田全浇满了,就不流了。天天如此,真是神泉。闭月和尚谈得条条是道,真是一位得道的高僧。我拜他为师,布施了五千两银子,拜完了‘三青爷'我的病也好象好得快了,这当然是心理作用。
“老祖宗,为了照顾我的病,就派我去颐和园连看家带养身体。在我没去以前,那群守园的太监们,伏天刚过,老祖宗一进城,就放开胆子喝大酒,耍大钱,作宝盒子押宝,推牌九、掷骰子,呼幺喝六的,有的输光了,连袍褂都当了。
“我的盟弟姚兰荣也跟我一块到了颐和园,这小子也是嗜赌不顾命的,常背着我夜间耍钱去。有一天夜里我去找姚兰荣有事,见他的床帐子放下来,地上有靴子,我以为他睡着了,但打开帐子一看床上没有人,又到旁的屋看看也没有人,我心里明白啦!一定都耍钱去了。
“我马上点上灯笼出了排云殿下边,从东院奔西院。找姚兰荣去,本是顺顺当当的大道,不知怎么着,在月光下迷迷瞪瞪的,撞上一个软拉咕叽、凉冰冰的东西。我提着灯仔细一看,有大缸粗的东西在那里盘着,嗡的一下,当时头皮直发炸,灯也掉了,吓得扭头就跑。一夜之间惊魂未定,后来,我想起来潭柘寺的闭月和尚,临行时对我说的:‘二青爷出外云游,日后可能相会,这是不是显法身和我相会。'想到这里也就不害怕了,自己壮壮胆子又烧了一股香。
“天亮了,姚兰荣耍钱回来,还以为我不知道,装作没事人似的。当时,我的火气不打一处来,把气全撒到他的身上,啐了他一脸唾沫,我说:‘你这小子,不学好,当太监的挣的是卖命钱,有俩钱养家不好吗?我他妈的夜里为找你去,碰上美蟒蛇啦!没把我吓死!'
“从这天起,这些太监夜晚吓得全不敢出屋了,全都知道颐和园里住着‘蛇仙'了。
“有一天九堂总管常四老爷和几名小太监,从听禮馆回来,也在夜光之下看见由佛香阁无量殿、排云殿到排云门牌坊,有一条黑中发亮的长带子,搭在排云门下,昆明湖内。定睛一看,是一条巨蟒蛇正在湖内喝水。几个人全吓得不敢走了,悄悄地连声都不敢出地跑回去了。
“转天,常四老爷就到十七孔桥。龙王庙烧香许愿,跪在佛龛前说:‘蛇仙不害人,不吓人!'他认为自己是很不非凡的。
“在宣统元年,潭柘寺闭月长老,特意到宫内探望我。有一次,隆裕太后还召见了闭月和尚,给隆裕太后诊脉看病,赏赐麝香两个。闭月和尚又传授了我全套八仙剑术。
“临行出宫前,赠给我他亲笔绘画的观音菩萨像一帧,上面写有诗一首:
人生好似扑灯蛾,
见利忘身却为何?
寤寐思之昏若梦,
醒来不觉笑呵呵。
(九)未遂心愿的一段姻缘
祖父和其他的人一样,有过自己的童年、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也超脱不出七情六欲的支配。太监净身后无男女之别,对后、妃、嫔等起居生活从不避讳。
在公元一八九九年(光绪二十五年)满清王朝曾任过驻法国公使的裕庚,字郎西,有两个女儿:裕德龄、裕容龄,自幼随其父在巴黎多年。尤其裕容龄精通数国语言,容貌美丽。她曾对我的祖父说:“在国外获得十三次美人金牌。”在巴黎国立舞蹈学院学习舞蹈,能歌善舞,她擅长跳芭蕾舞和希腊舞,比如在《玫瑰与蝴蝶》舞中饰蝴蝶仙子。在宫中为慈禧太后多次演出,颇受赏识。
公元一九〇三年(光绪二十九年)裕容龄随父回国,慈禧太后召见并留宫中任御前女官。她接见各国公使夫人时,裕容龄便是御前翻译官,四品宜人。当时和庆亲王奕劻的女儿四格格,同为慈禧太后御前最得宠、最信任的两个人,每日环待左右,形影不离。
祖父官任御膳房掌案,娃娃脸,眉清目秀,炯炯有神,思维早熟,办事敏捷果断,精力过人。三品顶戴花翎,身着官衣,高高的个头,仪表堂堂,漂亮而率气。与裕容龄女士同在慈禧太后面前当差,二人一见钟情。最初的结识时,有过这样一段事。祖父说:‘有一次裕老五(大排行)陪着老祖宗吃饭,我在旁边侍候着,吃的是菜包鸽松。我包好跪着递上去,老祖宗尝着觉得挺好吃,便吩咐我给裕老五也包一个,我正在一旁尽心地包着,突然,裕老五走过来逗着玩地问:‘你这家伙,洗手了吗?'声音固然很小,还是被老祖宗听见了,便问:‘你说什么?'裕老五只好回答:'奴才问他洗手了没有?'老祖宗那天高兴,笑着问我:‘说真格的,你洗手了没有?'吓得我脸也变色了,赶忙跪下说:‘奴才早就洗完手啦!'
“用完膳后,我乘别人在后廊闲谈的工夫,走到裕老五跟前说:‘五姑娘,赶明儿个可千万别在老祖宗眼前打哈哈啦!可真把我吓一跳!'隆裕皇后和格格们都走过来,打听明白后全都笑了,只有裕老五的母亲很不高兴,刚要说她,她就跑走了。”
以后,祖父和裕容龄女士朝夕相处,在御花园里,在三大殿内,在中南海船中,在颐和园的长廊上,在昆明湖畔,都曾留下过他们俩的脚印。鸟语花香,憧憬未来,互相倾吐爱慕之心,海誓山盟,照象合影多帧。
祖父说:裕老五赠给他“祖母绿”坠子一只留念。祖父回赠她的是什么礼物我忘记了。
他们相互之间的爱情关系,慈禧并不知道,记得祖父生前说:“有一天我正跪着给老祖宗装水烟,她见我带着一只金表,表链上有一个鸡心,内有裕老五与我合照的小像片一张,嵌在鸡心里。老祖宗看着挺好玩,就要过去仔细地看了看,用手摆弄半天,万幸没有打开。如果打开就露了馅了!非交散差不可,心里捏了一把汗,裕老五也吓得脸色都白了。出来后,我就把表链摘下来,再也不敢带了。”
二人相伴近四年,感情深厚。但花开也有花落时,到了公元一九〇七年裕庚病重,裕容龄女士需要陪他到上海治病。当祖父要与裕容龄女士确定终身时,她的父亲裕庚不同意,认为若许配给太监则失去了一个女人终身的幸福。
祖父说:“裕老五流着眼泪冲着我说:‘父命难违,眼前最要紧的是先给我父亲把病看好了。'说完她低着头就出宫了,我一点也没有央求她。”(这是多年后曾祖母对我父亲讲的。)
真是当头一棒,祖父望着这位贵族小姐离去的身影,怎么说呢?热恋的打击,终于支持不住地倒下去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得了一场大病,差点起不来床,可是我还是挺过来了。”
如果说,祖父和裕容龄女士,还有过短暂爱情的话(宫内也有不少的太监、宫女暗暗地相爱着,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发展的最高阶段了),那末早岁为生活所迫,作为一个阉人,仅仅在这一点上,他和所有的太监们一样,将永远地失去了美满姻缘的权利。这就是祖父年青时,在宫内的一段罗曼蒂克史。
裕容龄女士之姐裕德龄与张谦和(后来是宣统皇帝的总管太监)也很要好,最后,也以离别而结束。后来德龄到了美国,写了一本回忆清宫生活的小说,国内以《御香飘渺录》的译名翻译出版,曾流行一时。
裕容龄女士出宫后,不久,便下嫁议和大臣某人之子。
(十)慈禧太后在衰老
权欲熏心的慈禧太后稳、准、狠地搞掉了她的政敌——八位顾命大臣,又唯我独尊地把光绪皇帝踩在了脚下。大清国末叶,爱新觉罗氏的王朝里,近半个世纪,再也没有她的对手了。不过世界上有生之物那有长盛不衰之理呢?有一种力量,慈禧太后将永远无法战胜,那就是“死神”。
祖父说:“庚子回銮后,国情、家事都使老祖宗不顺心,有时一天也不讲一句话,不知在想什么。日久天长,老祖宗的身子骨也弱下去了,不断地闹病。每当生病时,脾气就特别大,不时地怒斥太医,要不就打骂环侍她的太监。宫中妃、嫔及左右的宫女,太监整天地提心吊胆,不知怎么样才好。
“有一次,老祖宗得了大便秘结之症,服了太医院多付汤剂,也没见效。什么东西也不想吃,唇齿胀裂出血。她在盛怒之下把太医院太医驱逐出院,又请来宫外北京有名中医王静藩开方医病,也还不见效。原因是不管什么名医,对于治老祖宗之病,是不敢下药剂子,有宁轻勿重的心理。王大夫斗着胆子,在药中给她开了鲜石斛的草药,又拿到内务府及军机处,请好几位名医会诊,结果仍认为药剂子重,有损太后的御体,不敢用。
“老祖宗本人也有怕影响寿命的心理,犹疑不定。这时她的病越来越闹得厉害,肠硬如石,腹内胀疼,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又躺下,一大群医生都没法子。在此时刻,我猛然间想起,潭柘寺的闭月和尚说过,治大便秘结症,服香油调蜂蜜,外加金钗石斛二钱.可以缓降.而不伤肠胃。我将此偏方献上后,老祖宗服用了。前半夜吃下,后半夜天将明时,她的大便缓降下来。肚子也不闹胀痛了,心里也痛快了。老祖宗指着太医院里的太医们说:‘你们这些个太医,全是一群废物,这么多的好药一点也不管用。这个说会当差,那个说赛华佗,还不如一个偏方就给我治了大病。你们对张掌案的会当差,就知道气肚子,这能说他对我本人不用心吗?'
“太医院里的太医们和内务府大臣世续跪在一旁,也不敢抬头,谁也不敢言语了。事后,老祖宗赏赐我貂褂一件。翠玉活件两件,又布施了潭柘寺闭月和尚香火地十顷。
“老祖宗在六十九岁那年,得了吊线风,口眼歪斜。经过治疗,口眼歪斜稍微地好了一些,可脸上抽搐一直不好,出了多少方子和医治办法也不见效,落了这个病根。
“老祖宗本人最忌讳别人看她,即便给她递东西、点烟时也不能正眼看。老祖宗得了这个病之后,不知拿谁撒气,太监每天接近她时,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挨竹竿子。
“让人奇怪的是,老祖宗见到穿新衣裳的人,她就有气,如果穿戴不整齐看着也有气,喜怒无常。御前首领姚兰荣,平日穿着袍子,总是不利索,看着别扭。有一次老祖宗看见了,就抽他的咀巴子,还臭骂了一顿。姚兰荣下去后,就赶紧做件好料子的新袍子、他以为再上去不致于挨咀巴子了,可巧这天穿上新衣服上去,被老祖宗一眼看见,当时就骂道:‘你瞧这个坯子还穿这么好的衣服。来人呀!给他豁了!'过来一个太监,拿着把剪子,由上到下把他的新袍子给豁到底。
“这样的事,老祖宗犯肝气时,不知有多少太监的衣服给豁毁了。被豁坏衣服的太监还得赔笑地说:‘奴才这衣服花色不好,老祖宗不愿意看,奴才再做新的,奴才向老祖宗讨赏。'老祖宗一痛快,第二天就赏下来库存尺头布多少匹下来,赏给被剪毁袍子的太监们。
“老祖宗脸上的抽搐病闹得厉害的时候,住在颐和园,王爷载涛献秘方,说用活鳍鱼血以金簪子抹涂患处,可以治疗吊线风。老祖宗叫太监到昆明湖内打上一条活鳍鱼来,用金簪子在鱼脊背上刺出血来,当时涂抹患处。刺完血的鱼,身上给坠上小金牌,称为‘功鳝’,仍叫太监把鱼放在湖内,传旨,任何人如若打捞此鱼,送交散差治罪。就这样天天打捞鳝鱼治病,也没有见好。以后老祖宗就不治了,一直到她病重宾天之前,这病始终也没治好。
(十一)帝、后宾天纪实
慈禧太后一年一度都要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大贺特贺她的万寿日。公元一九〇八年达赖喇嘛十三世,不远千里从西藏前来,为慈禧太后诵念万寿经,反而使她很快地病倒了,活佛也没有使她活到八十岁。
祖父在追述帝、后垂危时,是这样讲的:“光绪三十四年十月,老祖宗七十三岁,在颐和园内刚过完万寿日,就闹肚子不好受,老祖宗便传旨回宫。到了紫禁城里就卧床不起了,也真巧,光绪皇上平日身子骨就很弱,这节骨眼上在瀛台也病倒了。老祖宗每天都派人打听光绪皇上的病情,有时派崔二总管去,有时就派我去,几天之内不知跑了多少趟腿,太医院也随时禀报皇上的病情。
“老祖宗自知自己已经不行了,在病重之时,对身后国事作了安排,立皇嗣,封太后,三天里下了十三道懿旨。老祖宗传旨,让我到王府接天子,把溥仪抱进宫去。我抱着小皇上见老祖宗,溥仪见着她的面认生,‘哇'的一声大哭不止。老祖宗当时就把脸拉下来说:‘快抱他去玩吧!'因为过去上岁数的人有病最忌讳小孩哭。第二天老祖宗病得更厉害了,迷迷糊糊的,时而明白过来,还派太监探问光绪皇上的病情,回来禀告说:‘万岁爷,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人已不行啦!'老祖宗还是很生气地说:‘这个忘恩负义,没良心的东西,非遭天报,我和他不共戴天,他不死,我不死!'虽然老祖宗喘气紧一阵子,松一阵子,仍旧耗时刻,听光绪皇上晏驾的信。直到传来万岁爷‘驾崩',老祖宗好象出了一口气地说:‘他毕竟还是死在我的头里了。'对于光绪皇上的后事安葬也作了口谕。”
年青的光绪皇帝,面对着国衰外侮的情势,理想着重整朝纲,扭转乾坤,有所作为。可是他生不逢时,遇到这样一位霸道的老太婆。逆水行舟,到头来,却让慈禧太后打入冷宫,压在了阴山之下。
庚子时,光绪皇上又亲身目睹了自己志同道合、最心爱的珍妃被慈禧太后处死,受到极大刺激。多年来,身陷囹圄,茕茕孑立,思妃之情有增无减,悲愤交加,严重地损害了光绪皇帝的身心健康,积郁成疾,卧床不起,终于在公元一九〇八年(光绪三十四年)离开了人世间,年仅三十八岁。
在谈到慈禧太后最后的时刻里,祖父说:“紧接着,老祖宗又传了一道懿旨:隆裕皇后升为皇太后,授命载津(宣统之父)为摄政王,遇有重大国事必须请皇太后指行,这也是老祖宗最后一道懿旨。传完这道旨,老祖宗便咽了气,前后与光绪皇上晏驾相差仅七个小时。皇后、妃、嫔们均在储秀宫室外站着,只有李总管(李莲英,是在慈禧太后弥留之际,应召入宫的)、崔总管、卢掌案,还有我等几个老祖宗在世时的‘红人',围着御榻给她穿寿衣,停放在‘吉祥板'上。
“老总管命我快请隆裕太后进来磕头谢恩,老佛爷已经宾天啦!隆裕太后在屋外,吓得混身打哆嗦,不敢进去。她问我:
‘老佛爷是宾天啦吗?张罕达(满语,即师父),你再去看看。'我说:‘不用看啦!那还有错!确实宾天啦!'隆裕太后这才慢吞吞地进去,哆哆嗦嗦地离着老远,跪在地上,向停在板上的老祖宗尸体磕头谢恩。
“老总管告诉妃、嫔们,听信再举哀,宫内的人一概不准乱动,必须等吉时,才能对外发布太皇太后宾天的消息。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宫内才敲响了报丧钟,妃、嫔们换素服,开始举哀。
“太监们高喊:‘拧缨子'(拧去红缨帽上的红缨子),反穿白羊皮袍子,换皂靴子。随后,把老祖宗入殓棺材。停放在宫内七七四十九天后,就下葬到东陵,出殡那天还拍了照片。”
慈禧太后就这样结束了她的一生。
(十二)慈禧太后的殉葬品
慈禧太后在世时,尽情地享受着荣华富贵,“日费四万两,歌舞无休日。”晚年,又处心积虑地准备在她“驾返瑶池”的时刻,带着数不尽的无价国宝,跟着她一起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
祖父说:“清代帝、后一年两次打东陵围、西陵围,是皇上和太后们看成是很重要的事情,每年都派大臣修缮皇陵,耗资巨万,工程之大超过明代的十三陵。尤其是老祖宗的陵墓,在甲午年开始传旨,把隆恩殿及东西配殿重新翻修。到了戊戌年,我已是御前首领了,派我去察看工程修建情况。
“我的马车行至半道,突然后面越过来一辆很漂亮的马车,我问下边的人:'何人敢越我的车?'车夫回答说:‘两广总督李鸿章大人。’我说:‘越过他去。'很快,就越过了李鸿章的马车。后来,他的马车再也不敢越我啦!一直跟在后面。到了东陵我的下榻处,李鸿章亲自拜访我说:‘路上误会,'直赔不是。那时,我在马上,谁敢惹太后宫的人。
“老祖宗每年打东陵围时,也亲自到她的陵墓——地下宫殿,察看工程,并在墓穴处进茶水,吃点心。指派我们几个御前近侍,把她宫中喜爱的金石、玉器或者雕刻物件放入皇陵内。在皇太后的皇陵内,凡是宫内、殿里陈设的东西,皇陵里也应有尽有。比方说:储秀宫有翡翠炕沿一条,约四尺长,老祖宗叫摘下来,安装在地下宫殿内。
“老祖宗刚得病时,我正要由御膳房掌案的升为太后宫大总管,昼夜不离地环侍皇太后。老祖宗病重时,她自知不久人世,口谕将她平日最喜爱的珠宝翠玉作为殉葬品。所挑选出来的均为清宫内稀世之珍。平时她所戴的首饰、头面包括:钻石戒指,钻石耳环、绿玉镯子,旗头上面的翠扁方宝石簪子、钻石头花、红宝石头花、蓝宝石头花、绿宝石头花、翡翠佛手兰,金镶绿玉制成的指甲套五对(慈禧太后的手指甲长三寸)。
“此外还有老祖宗最喜爱的,每逢万寿日时才用过一次的绿玉饭具:翠碗、翠碟、翠匙、翠筷子等。更珍贵的是老祖宗所戴的‘垫子',即旗人皇太后的凤冠上面的,完全镶嵌着难以数计的大珠子。
“老祖宗还有翡翠朝珠与珠络。翡翠朝珠,完全是由翡翠研磨为珠子制成的。珠络是跟龙眼般大的珍珠。珠子是有讲法的,七分重为珠,八分重为宝。老祖宗的珠络每颗都是八钱重,佛头为一两重,共计一百零八颗,用丝线穿成。背云、坠角为祖母绿宝石,针稔是绿翠玉组成的三十颗珠子。披挂在凤袍外面,光彩夺目,无法估价。老祖宗还戴着珠络照过像,挂在故宫里。
“殉葬物中,还有清代先皇遗留下来的蓝宝石带扣。传说系康熙皇帝所穿朝服上的,帯扣上有十三道白光线,这都是清室内列为珍奇的。
“临终时,她所穿的寿衣、凤冠、珠履完全是珠翠穿镶。头枕翡翠玉石莲花枕,脚托绿玉仙鹤。垫背吉祥板,是用她生前所铸造的自身像金币镶托在板上。
“我说的这些殉葬之物,全是老祖宗亲手选择而挑出来的,最珍贵的东西。
“另外还有皇后,各宫妃、嫔们进的殉葬物品更难以数计。
“由夜间三时开始成殓,入金棺,一直到转天下午四点,内棺才装殓完毕。紧接着装外槨,由反穿白羊皮袄素服的一般小太监,手托二尺半长方形红朱砂盘,由珍宝库内取出大小珍珠八十方盘,装满外槨之中。
“老祖宗的殉葬品,都是宫内最无上的珍品。超过历代皇帝、太后的殉葬品。我听传说,乾隆爷的殉葬物中,有祖母绿宝石镇尺一对,白玉马一只,是稀世之珍。其它的殉葬品,老祖宗均超过于乾隆爷之上。"
慈禧太后躺在棺材里,周身伴着那么多珠宝翠钻。这些价值连城的殉葬品,就是历朝历代的封建统治者也要为之瞠目咋舌。
第三章在清宫的最后几年里
(一)隆裕继位的风波
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先后宾天以后,一场继位与反继位的夺权斗争,在暗中激烈地进行。
祖父说:“老祖宗、皇太后宾天后,我们随灵车到东陵奉安。陵寝安置完了,最后封地宫门时,皇家亲族及妃、嫔们,在寅时行家礼朝拜,然后才能回宫。
“在地宫门将封之前,突然我手下的徒弟们密报,穆宗同治的三位皇妃,已经启程先回宫了。我马上禀报隆裕皇后,可是她拿不定主意,隆裕皇后与老祖宗不一样,差远哩!遇事拿不起来,放不下,嘀嘀咕咕,犹疑不定。
按照她的意思,行家礼完毕后,天亮时再回宫。我对隆裕皇后说:‘千万别含糊!立即启程,如果三个皇妃先进了坤宁宫取了太后金印,你的太后显位恐怕不保。'
“这内中有一段细情,老祖宗垂危时,口传最后一道懿旨:‘隆裕皇后为太后',而同治皇上的三位贵妃心中不服气,他们认为因穆宗同治皇上是老祖宗的亲生子,三位贵妃便是亲儿媳妇;太后的宝座应属珣、瑜、瑨三位皇贵妃,而不能让德宗光绪皇上的隆裕皇后继位太后。
“可是懿旨这样传了,老祖宗宾天以前谁敢抗旨?等她咽了气以后,三位皇贵妃就不听这一套了。当时,又因限于清制礼法不敢声张,直到东陵老祖宗的陵寝奉安以后,她们三个人和宫中几十名老太监,也不打招呼,连忙赶回京内,想先入坤宁宫取出太后金印。也就是说,先下手把皇太后的宝位夺过去。
“三位皇妃乘坐是轿车,虽然提前走了有好几个小时,但终归不如隆裕皇后的马车跑得快,我下话给车把式快马加鞭,一路上也不歇脚地往京城里赶。
“到了北京已经是深夜了,三位皇贵妃也已经进了神武门,以为稳拿啦!不曾想,我陪着隆裕皇后,由东华门进了坤宁宫,把皇太后的宝印先拿到手了。前后时间相差十几分钟。
“紧跟着,摄政王载津(光绪帝之弟)也从东陵赶了回来,把‘合符子'请出来,军机处颁发诏书,隆裕皇后遵照太皇太后生前的懿旨,草诏为皇太后。
穆宗同治皇上的三个贵妃,又找摄政王哭闹胡搅。摄政王载津回答说:‘三位皇贵妃,应遵循太皇太后的懿旨,论清制德宗光绪皇帝之皇后为太后。同治皇帝的皇后,已随皇帝殉节升天啦!祖训,贵妃是不能继位皇太后的,嗣皇帝载湉驾崩,隆裕皇后为皇太后是清制所定。'
“三位皇贵妃白白地忙活了一场,也没闹出个名堂来,只好查拉着脑袋回宫了。那些捧场的太监们,本想借这个机会能掌握权势,一看扭不动,也悄悄地溜了。这场争当太后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下去了。”
(二)隆裕太后时代的大总管
祖父少年时入宫,由小伙计受杖刑开始,拚命地往上爬,十几年来忠心耿耿,形影不离地环侍慈禧太后。这位女皇的狠毒和淫威,她那种说一不二,一言既出就很难收回成命的封建专制主义,对祖父产生着强烈、深刻的影响。所以,祖父把一切封建的依附关系以及传统,都看成是天经地义的事,必然如法炮制。
祖父在宣统元年(一九〇九年)三十三岁时,终于登上清朝末年太监大总管的宝座。
祖父说:“老祖宗在世时,宫内廷外一切大事都是老祖宗一个人作主,隆裕后也只是在后面跟着,从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胆小怕事,对什么事心里也没数,也不敢作主。老祖宗病危时,曾对隆裕皇后说‘我不行了,我死后你为太后。恒太为太后宫大总管,他这个人对皇室是忠心的,也挺机灵,作事敢切敢断,日后,谁要是反对你,恒太就是你的好帮手。'
“同治三个贵妃想夺取太后宝座,虽然给顶回去了,但心里不服,事情不算完,她们不朝贺隆裕后升太后。我年纪轻又新升为太后宫的大总管,万岁宫的太监们同样也是不服气。光绪皇上驾崩,老祖宗也宾天了,内廷里几千名太监之间也不服气。太后宫传旨也没人听,整天东一群、西一伙地瞎嘟嚷,私下嘀嘀咕咕。姚兰荣到太后宫对隆裕老佛爷禀告,下边都乱了。这时也有其它太监告密这群太监首领有的吃私舞弊,吃空名额,偷东西等。
“隆裕太后本来就怕事,她认为自己有了对头没法子挡。姚兰荣把反对新后的首要人名册呈报上来,我对隆裕太后说:‘必须清君侧,要不然镇不住。'要清除的有近千名太监,有的是入宫多年的御前首领,有的是同治皇上的御前侍卫。隆裕太后看着人名单手直打哆嗦,半天没说出话来。沉了约摸半小时,隆裕太后才说:‘裁了这么多人,各宫各殿会不会乱?会不会晾了台?'我说:‘您放心,奴才全安置好了,立老佛爷为太后是太皇太后的懿旨,不是您自己封的,名正言顺。他们这帮子人保着珣、瑜、瑨三妃,把内廷都搅乱了,您不这样作,将来无法行使朝政。'
“隆裕太启这才批示,晓谕内务府大臣裁减近千名太监出宫。随后,我把各宫各殿的首领太监,全换上南府戏班里、御膳房内我的那些徒弟们。如果他们要得了势,也会照样把我们这帮子人踢下去。
“上谕所被黜出宫的太监,帯原钱、粮米,原品级休职,返回原籍为民,不再入宫承差。无家无业的归送到各寺庙。
“以后宫内就平静了,姚兰荣以献册有功,由我推荐,老佛爷点头同意为太后宫二总管。
“原来老总管李莲英月俸五千两银子,我升了大总管也一样拿这个数。老总管原住在西板院,后来我也搬进去了。
“宣统二年,隆裕太后搬到中南海去住时,我随着迁到福禄居里住着。我看见中南海畔周围缺少树木,就提请隆裕太后在海边种上桃树、柳树数千株,取名'桃柳争艳'。
“颐和园万寿山宫墙低矮;老祖宗在世时,我就提请修筑加高。当时因忙于国事,库银又短缺,就没有动工。此时,我给隆裕太后递上一个条子,批示下来,‘加高修筑三尺'。加高工程在辛亥革命前,总算完工了。
“宣统二年,内廷里有一个宫不知何故多次失火,我呈报隆裕太后改建水晶宫一座。我自己绘图设计,由宫殿四壁到地下全是用玻璃砖砌成,地面与宝座龙案衔接。清水贮蓄在地下,内有龙睛鱼游来游去。宫墙厚玻璃壁上有喷水泉,坐在宝座龙案上还可以看见下面的水景。动工不到一年,革命党就把清朝给灭了,这个水晶宫盖到半截就停工了。
“宣统元年,隆裕太后赐拨帑银十万两,在北京安定门内永康胡同极乐寺为我建盖住宅一所,占地五十亩(现为电业局)。由北京的九城工匠修筑,工程很大,房舍几百间,里面布置得很有气派。永和宫胖主儿,将永和宫中陈设的古玩、字画、木器完全赐给了我,当地人称‘极乐寺总管府'。我把老太太接来住,每月初一、十五给老太太问安。
“我当上总管后,管的地面也就宽了。有一天中午,因暑热,我没有午睡,就带着几个徒弟到各处查看,查到御膳房内,看见一个厨子正坐在案板上串脚卡巴。他没想到我去,我说:‘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大啦!皇上家的御膳房面案上,你把臭脚丫子放在上面啦!来人呐!'传来散差,把他按倒打了八十竹竿子。
“御膳房虽然有掌案的,但我依然对膳房管得严。对效力的厨师做的饭菜要求精美,亲自品尝。点心、蒸食大小个做的不一样时一定挨打。做得好,太后吃得香,我是三天一赏或两天一赏。
“我有时也亲自下厨房做几个菜。给老祖宗做过的爆羊肉,隆裕太后也很爱吃,吃这顿还要留出下一顿来。
“有一天膳房给我开饭,有一盘是糖蒸山药,我吃了几口,突然发现盘子里有个蝎子。给我开饭的徒弟们吓得脸都变色了,有的说:‘这是做蒸食的厨子想害师父'。把厨子找来后,他看见了蝎子也吓得混身哆嗦,赶忙说:‘小的该死,这是蝎子趴在笼屉盖里,扣盖时没有看见,与山药一块蒸啦!揭锅时有热气,我看不清就给老爷盛上来了。'我说:‘打你二十竹竿子,你委屈不委屈。'厨子说:‘该打!'反讨了三十竹竿子。我说:‘幸亏我看见了,如果进给太后,非发了你不可!这次饶了你,下回再有这样的事,非叫你们膳房二百来人开锅烂不可。'这个厨子给我磕了个头下去了。他说:‘今天张老爷高兴,恩典我,要不然我非开锅烂不可,'
“每天给隆裕太后摆膳的金锅里面,内燉鸡、鸭、肘子、海参、鱼翅、燕窝、熊掌等,称为全家福。这样上等菜肴太后经常赏赐我吃。我便派专人用大圆笼挑送到极乐寺,给老太太吃。
“宣统即位后,入宫上见太后,在宫中陪同太后吃饭。宫里朝制,皇帝年幼吃饭有限制,不准吃饱了。等隆裕太后进完膳回宫,溥仪就跑到膳桌上大把抓菜吃。旁的太监认为他是万岁爷,谁也不敢言语。有一天让我给看见了,当时就说:‘你是万岁爷,这样抓菜叫老佛爷知道不行,旁的人也瞧不起你!'说得溥仪哇的一声哭了。
“后来我对太后说:‘皇上虽小,贵为天子,乃一国之主,下手抓饭,成何体统?请太后严加管束。'太后说‘张罕达说得对!'后来溥仪还是抓菜吃,旁的太监就吓唬他说:
‘张罕达来了!'吓得宣统撒腿就跑。
“宣统三年时,隆裕太后过生日。三品以上的太监,在万寿大典的日子里全换上花衣(即蟒袍),祝贺老佛爷万寿。
(隆裕封为太后以后,也沿袭了老佛爷的称呼)太后叫我请皇子溥仪进宫时,我来到毓庆宫,一眼就看见一个太监衣袍整齐地躺在地上,张着咀等着,小皇上正冲着太监咀里撒尿,我细一看,原来是“大德张”张谦和这小子。当时真把我气坏了,对他说:‘咱们当太监的就够惨的了,即便是皇上家的奴才,咀也是吃饭的,从古到今也没有听说太监拿咀当尿盆的,你这个人把脸丢到家了!'
“转过身来我问:‘万岁爷,这是谁给你出的馒主意?我非告诉老佛爷不可。'吓得溥仪直说:“张罕达你千万别跟老佛爷说,下次我改了。'我回去后就告诉了太后,太后对溥仪训斥了一顿。
“实际上,这是张谦和为了讨小皇帝的喜欢,是他自己躺在地上,让溥仪往他咀里撒尿的。
“宣统二年五大臣出使德国回来后,其中载涛是溥仪的叔叔,经常入宫见隆裕太后奏事,军机处大权由载涛掌握,他与我很要好。他由德国带来自行车两辆,小左轮手枪两支,他都送给了我。
“五大臣中还有端方,他六弟端奇也经常入宫,和我是盟兄弟。有一天我到他家去拜访,可好端方也在座,他六弟给我引见,我按满礼给端方请了安,像我这么一位大总管够给面子了。端方坐在太师椅子上,只欠了欠身,点了点头,连个礼都没还,座也没让,过去谁也没敢跟我这样过。端方这个人恃才傲物,平时我就听说,谁也看不起。他认为我份位再高,也是满室的奴才。当时我就甩了腔说:‘老六!赶明儿个是人给我引见,不是人别给我引见。'转身我就走了。
“没多久,端方在御花园里偷偷地给隆裕太后照像,让我知道了,以私摄圣容大不敬论处。接着御史李小侯递上条陈端方渎职,二罪归一,停职罚俸,永不录用。后来,摄政王把他派到四川去打革命党,结果被革命党打死了。”
(三)重建光堵陵
光绪皇帝驾崩在慈禧太后之前,维新变法的政治报复,没有如愿以偿,因此抱恨终天。
祖父说:“老祖宗与光绪帝,因为变法,娘俩的心里疙瘩一直到宾天也没有解开。
“太皇太后正捯气时,喘气一会紧,一会慢。对如何安置光绪皇上陵寝问题,下了一道旨意:‘载湉是罪君,欺母罔上,安葬时劣于其他皇帝。'就这样马马虎虎地把光绪皇帝葬到西陵。
“光绪皇上驾崩不到半年,礼部与内务府合奏隆裕太后重建陵墓。太后跟我商量,要把这码事办妥当了。我说:‘依奴才看,光绪是清廷第九代君王,是一国之帝,固然与太皇太后娘俩闹别扭,也是家事纠纷。对国对民光绪皇帝是以皇上身份治理天下,宾天时还是个皇帝。太皇太后在垂危昏迷时传出的遗旨,清代祖制并无‘罪君'这么一说。您与万岁爷是帝后夫妻之情,何况您现在已是太后,将来么,也要有个安身之处。国事、家事当从治命,不从乱命。'
“隆裕太后听我说得有理,便传旨按照清制葬皇帝的传统,重建光绪皇上的陵墓。
“后来,德宗光绪皇上的崇陵没有重建完,清廷便宣布退位了。”
(四)衣锦还乡
宣统元年,祖父以清廷太后宫大总管的身份,衣锦还乡。进行了一次所谓“光宗耀祖”的旅行。
祖父说:“我由于家贫与人家呕了一口气出来,入宫当差,回故里算这次,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甲午年前后当小太监的时候,十月初,离老祖宗的生日很近,清例规定凡是万寿的日子,太监家里有什么事也不准告假。这时家里来信说:‘我的老父亲(曾祖父)去世了!'我暗地里掉泪,哭得嗓子都哑了。传戏时,硬着头皮也得去唱,老祖宗的万寿日是不能报丧事的,只好等到十月底停止演戏,才请假回家办丧事。那时我刚当上差,手头上还不富裕,师兄弟们给我虞了百十两银子,回家算是把丧事办完了。
“在咱老家吕官屯,一直是很穷的。灾年刚过,有了百十两银子能够买得起衣衾、棺材(最次的狗碰头棺材)就算很不错了。乡亲们当然对我另眼相看,过去不走动的亲友也走动了。
“等我第二次回家上坟,情况就有天地般的差别了。宣统元年我已荣任了太后宫大总管,官居二品,可以说是衣锦还乡。随从我的徒弟就有好几十名,还有御膳房的厨子十几名。
从北京坐火车路过天津时,天津巡警道杨以德亲自到车站接我。住在日本地(租界)芙蓉馆里,由徒弟张奎给我看门。杨以德拜访我,张奎不许他进去,不是说:‘我们老爷还没起',要不然就是‘我们老爷午睡了',‘我们老爷会客了'。杨以德来了七趟才见到我。
“到了杨柳青,静海县太爷宋某亲自来接我,换乘木船,县太爷亲自在御河岸上拉纤,把我送到吕官屯。
“当时有个笑话是县太爷‘溜桌'。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我让御膳房跟来的厨子作几个菜,请县太爷赴宴。席上我请他吃饭,让他一个菜,他把一盘子菜都吃光了,再让一个,又吃光了,让他喝汤,他把一碗汤咕咚、咕咚全喝光了,让他喝酒,他把酒全喝下去了。
“散席后,县太爷吃得酒饭过饱,动不了地,溜到桌子底下。我让人把他搀扶出去,因此落了个县太爷‘溜桌'的话柄。他在吕官屯一直伺候我回京,才回到县里去。
“在咱家吕官屯,我拿钱修了吕官屯庙。庙里开光唱三天大戏,把天津名角元元红、程永龙等全邀到吕官屯唱戏、贺庙,给全村老乡们看。又请了全村父老吃牛肉馅的包子,有个本族人差点撑死。
“我放了三千两银子的跟济灾款,又拿钱打了一口甜水井。老家吕官屯全村原来只有两口苦水井,特别难喝。
“我给贫困的本家人张书田置了房子和地,给大哥张月峰盖了一所大四合套房,并立了堂号——德本堂。
“许多人都来看我。我没料到表兄弟大杏也登门来看我,他已经是当地一个有名的乡绅,见到我直赔不是。他说:‘当时说话太绝了。'我说:‘没关系,要不是你那句话,我也到不了今天这个份上。'”
(五)隆裕太后二三事
隆裕太后与慈安太后颇为相似,性格温顺,容貌一般,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对于政治也没有野心,仅仅是凭着慈禧太后的幽灵和余威,把她推上皇太后的宝座上。
祖父说:“隆裕太后很信乎我,不论什么大事、小事,就连宫内的古玩、字画,我说好的、珍贵的东西,她都认为是无上之珍品。
“有一次我给她往墙上挂一幅画,画名是《实父仇英海天旭日图》,我已量好了尺寸,左右都合适。太后非说尺寸差,我说一点都不差,打开了赌。我说:‘如果不差,老佛爷就把这幅画赏给奴才。'太后说:‘行!'我把画挂上后一寸都不差,太后没话说了,但又舍不得给我了。她说:‘张罕达你别要这张画了,你挑一张别的画吧!'这类小事很多。有时我请赏要一件小钟表,太后不给,让我找一只别的钟表。以后我摸着她的脾气了,要东偏说要西,结果她留下西,把东却赏了我啦!
“隆裕太后性格温善,也厚道,对人很少发脾气。就是对侍候她的御前太监,有时因为穿衣服、戴首饰不称心思就呕气。好几箱子衣服拿出来全不穿,说是太监们给她找的衣服不好看,坐在宫里吵闹,连膳都不进了。
“太监们没法,就说:‘快找张总管来吧!,我上去一问,太后说:‘这群太监成心气我!'还是我给她挑出两件衣服来,说:‘老佛爷这两件好,'太后拿起来就穿上了。以后留例,凡是她呕气时,太监们就说:‘去找张总管。’
“隆裕太后本人最爱吃瓜子,每天入寝宫前大量吃瓜子后才入睡。日子长了,胃口就出了毛病,饮食少进。我知道了,便对太后说:‘老佛爷千万别吃瓜子啦!'马上告诉茶坊不许再进瓜子。可是太后非吃瓜子不可,又怕我知道。二总管姚兰荣为了买太后的好,瞒着我,偷偷地把瓜子给太后进来,又把深州大蜜桃送进来吃,这样老佛爷的病能好吗?
这事传到我耳朵里了,把姚兰荣臭骂一顿,我说:‘你这是向着老佛爷吗?这不是成心害她吗!我看你别上去啦!罚了姚兰荣三个月钱、粮米。后来太后讲情,才又让他上来,没降他二总管的职。
隆裕太后过万寿时,和老祖宗一样,也要传外学的京剧演员谭鑫培、杨小楼入宫演戏。谭鑫培在老祖宗活着的时候,就跟我很不错。我当上总管后,谭鑫培入宫拜见我说:‘我虽然年纪大啦!什么戏还都能唱,求您赏饭吃吧!'
“这次传戏,头一位我就把谭叫天传进宫内演戏,赏赐他也特别多,他还送我一只鼻烟壶留念。
“杨小楼在演戏时,他知道隆裕太后与老祖宗不一样,她不懂京戏。演《挑滑车》高宠看守大纛旗,前一大段唱石柳花走边,连唱带武功是该剧最繁重、最精彩的武生重头戏,‘小猴子'把这场给免了,一望二望上了高台。可巧。我的徒弟张奎找到我说:‘师父,小猴子今天唱《挑滑车》您上去看看吧!'我对张奎说:‘给我拿靴子。'穿上靴子就上去啦!一进殿,正是杨小楼掐去的那场,被我一眼看见了。我进去也没言语,就把赏单子拿起来,隆裕太后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了,问我:‘你拿赏单子干嘛?'我说:‘小猴子欺负老佛爷不懂戏,唱戏时一大段全给掐下去啦!应付差事。奴才撤他的赏,由日赏五十两撤到五两。'
“我拿起赏单子时,小猴子在台上唱着戏,一眼也看见我拿起赏单子啦!他心里就明白了。戏演完后他就找到他的干爹常四老爷来说情,我也没答应。接着,又找谭鑫培出来讲情,谭鑫培说:‘这个总管和别的总管不一样,这个总管他懂戏呀!眼里揉不进沙子。唱戏时在他面前偷油,还不碰钉子,那他绝不留情面。'直到下月杨小楼唱《战冀州》时,把所有穿靠翻的跟斗全使出来,才给他五十两赏。'
“我也亲自排戏,请隆裕太后看。有一出戏叫《闹昆阳》,是马援平番的故事。番邦的戏装都是洋服装,扮演番兵一律洋鼓、洋号、洋枪。队伍一出场,鼓乐齐鸣,很热闹。
“正巧,摄政王那天也被太后赏听戏。看戏时吓得不知怎么才好,嘴里念叨着:‘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接着看了。他以为是洋人来啦!周围的人都抿着嘴,暗地里乐他。
“摄政王这位大人很有意思。按照清皇室的祖训,每到他们的先皇忌日一律吃素,不准吃荤。可是摄政王不然,一到吃素的日子,他吃着不顺口就打厨子,呕气不吃。后来厨子没办法,给他把煮白肉端上来了。他问厨子:‘这是什么?'厨子告诉他是素白肉。他尝了尝,连口称赞:‘素白肉好吃。'以后王府里头,暗地里给他起个外号‘素白肉'。
“宣统三年时,袁世凯调京当了军机。他入宫觐见隆裕太后时,先到我的住所拜见。他给太后进些稀奇之物,如法国油画、西洋梳具,连保定府的酱菜他都进贡。隆裕太后夸奖他:‘袁宫保真会当差。'袁世凯也给我送礼,我也还了礼,他跟我很有交情。”
(六)进言退位
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风暴席卷着全国,清朝皇帝的宝座摇摇欲坠。紫禁城里,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发出了垂死前的哀鸣。
“宣统三年,革命党在南方闹起来后,隆裕太后召开御前会议。王公大臣、满汉官员的想法与看法都不一致。有的说跟革命党打,有的说退位。议来议去,也不见个眉目。有的人还出主意说,把宫里的珍宝卖了,充作军饷,扩建军队。还有的人组织了宗社党。反正不想退位,太后也没主意啦!
“隆裕太后跟我核计怎么办!我说:‘依奴才所见,我是盼着大清国兵强马壮,一辈接一辈传下去。大清国存在一天,我就跟着荣华富贵一天。虽然逊位条件很好,但毕竟在人家下边端饭吃,滋味也是不好受。但是,再看眼时下,咱们要钱没钱,要兵没兵。人心全都变了,也没有人领兵替皇上打仗。如果我们把珠宝都卖了,也未必打过人家。革命党杀进京城里,太后也就跟着完了。现在大清国气数已尽,满室里没有一个能人出来收拾这残局。奴才这么说,可能有人恨我。有人说,老佛爷听我的话,把大清国奉送给革命党。这些风言风语我不在乎,眼巴巴咱们真打不过人家。奴才是替老佛爷着想,保命要紧。过去改朝换代没有不宰一通的,明朝的崇祯皇帝,还不是在后面的景山上吊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假若不度德,不量力,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杀戮。只要革命党答应不伤老佛爷和皇上,依奴才看,宫闱内以退为上策,就答应签字吧!善始善终,德莫大焉!。'
“太后左思右想,一点办法也没有,结果就颁布诏书,决定皇帝退位。”
(七)走出清宫
民国二年,隆裕太后因病去世,祖父见大势已去,决定走出紫禁城。
祖父说:“我当了几年太后宫大总管,权势很大,对内廷里一切事儿都管得特别严,下边的人见了我都特别害怕。就拿隆裕太后的饮食来说,她常背着我吃零咀,胡吃乱吃,如果被我知道,侍候她的太监们就要挨打,太后讲情也不行。
“有一天隆裕太后正进膳,我上去想看看。太后正吃黏食品,她本来胃就有毛病,吃这种黏东西准伤胃口。太后看见我进来,吓得手打哆嗦,拿着筷子碰得饭碗直响。唉!我叹了口气退了下来。心想,我可能做事太过份了,连皇太后都怕我啦!以后赶上个机会,说嘛也不能干了。
“宣统退位后,对于隆裕太后的事我管得也少了。讨太后好的太监们,每天进些她爱吃的东西,随她贪吃。没有一年的工夫,太后就病倒了,病得越来越重,到后来吃什么东西,原样吐什么东西,人瘦得光剩下一把骨头了。她见到我就哭了说:‘没听张罕达的话,现在也晚了。'我明知她已不行了,我还是给她宽心,让她别着急,慢慢地养病。过完她最后的一个万寿日,不久便宾天了。我和姚老爷几个人,打点的隆裕太后的后事,奉安到西陵,与光绪皇上合葬。
“隆裕太后宾天后,由永和宫胖主儿瑾妃主事。
“永和宫胖主儿,托二总管姚兰荣找我,再三留我到她的宫里去当差。我不打算再干下去了,我没答应,横下心来回家奉亲。
“我向胖主儿请了长假。瑾妃谕示内务府大臣,让我带原钱、粮米及原品休职为民。总管一职由张谦和接任,二总管由阮进寿继任。
“姚兰荣还舍不得走。我对他说:‘我们把二位老先主全侍候升天了。目前大内也有人执掌着,再干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还是以退走为上策。你我托二位老先主的洪福,后辈子衣食无虑,何再为五斗米折腰。谁愿意留下,就留下吧!反正我是走定了。’
“在出宫这天,我先派人到东华门套上车,把行李什物装好,送到安定门内永康胡同极乐寺后,又在东华门套上小轿车,上午九点钟就套好了。这时有几百人在东华门口等着,给我送行,大部分是我的徒弟。
“我从小在宫里混差事,二十多年来能没有冤家对头吗?我管得又严,就拿侍候宣统小皇上的张谦和来说,我就多次训斥过他,平日与我就有心黑。我在马上都捧着我,全都不敢言语,现在我们下野了,不再是总管了,那些跟我们有碴口过节的太监,就会乘我离走时奚落我,兴许还要下毒手。
“他们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左右,还没有见我出来,守候的人说:‘今天可能不走啦!'有的就走开了,有的回宫就打听我,才知道我九点钟由西华门坐车,直奔前门车站,没有回安定门极乐寺,而是坐着火车到了天津。
“事后,我听姚兰荣告诉我,那些想报复、奚落我的太监们说:‘无怪乎人家当总管,真有他的。东华门套车来个障眼法,西华门出走金蝉脱壳。人家都到了天津卫啦!我们还像傻小子似的在这里等着啦!真他妈的屎蛋!想给他来几句话都没办到,不佩服人家行吗!”
自从中国有了皇帝,可以说就有了太监。虽几经江山易主,改朝换代,太监制则依然以不变应万变,一茬接着一茬地传下来。宦官干预朝政,屡见不鲜,到了祖父这一代,便是最后一幕了。
祖父从年少时入宫,到进入中年时出宫,整整经历了二十二个年头。
辛亥革命的大风暴,使祖父结束了宦官的生涯。
附记:一点说明
我谈到这里,人们不禁要问:“小德张既然是个太监,怎么会有后人呢?”现在应该揭开这个谜底了。
公元一八九四年,我祖父十八岁,由曾祖母唐氏作主,将我大祖父张月峰所生的长子张书森,字宾儒,过继给祖父为嗣子(我的父亲)。他成年后,在北京读书,宣统元年,因祖父的关系,补了候补道台之缺,随后调任天津君子府衙门文报局帮办。清朝退位后,随我祖父和曾祖母在天津居住。
祖父后半生,住在天津的租界里,过起了寓公生活。祖父树大招风,数度引起轩然大波,那是后话了。
知识出处
《天津文史資料選輯第十六辑》
出版者:天津人民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辛亥革命时期天津的革命活动、天津商会谈往、天津中原公司概述、宋则久与天津国货售品所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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